火鸟这破地方,无论是一九九九还是二零零四,永远是那副乌烟瘴气的样子。
掀开厚重的棉门帘子。
一排排大屁股显示器泛著惨白的光,照著一张张油腻且亢奋的脸。
键盘的噼啪声响成一片。
时不时还夹杂著“操”、“乾死他”的咆哮。
我捧著那束玫瑰走进去,有些突兀。
路过前台的时候,网管瞥了我一眼,眼神怪怪的。
大概也是第一次见有人抱著花来上网的。
我紧了紧怀里的花。
几十块钱呢,別被那帮孙子蹭坏了。
往里走了没几步,果然,这副不伦不类的打扮引起了注意。
靠近过道的一个位置上,一个小混子正因为游戏输了在骂娘,把键盘摔得啪啪响。
他一抬头,正好看见我。
他叼著烟,歪著头,阴阳怪气喊道:“哟,小崽子,捧著花来这泡妞啊?”
这一声嗓门不小,周围几个打游戏的都摘下耳机,带著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朝我看来。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
怎么,我这个样子很像个任人拿捏的老实学生吗?
怎么这东湘的小混子,眼力见一年不如一年。
总是喜欢在比自己弱小,或者看起来老实的人身上找存在感。
“找人的。”
我回了一句,脸上没表情。
“找人?”
那傢伙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指了指旁边那群抠脚大汉。
“你看这地方像是有娘们的样子吗?还是说,你口味挺重啊?”
周围爆发出一阵鬨笑。
我眼睛微微眯起,盯著他那副欠揍的嘴脸。
他两条腿大喇喇架在电脑桌上,后脑勺枕著靠背,把自己当成了天王老子。
这姿势。
只要我踹一脚椅子,这货就得后脑勺著地。
算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深吸一口气,没理他,径直往里走。
“操。”
那小混子见我不说话,反而更来劲了。
“跟谁甩脸子呢?老子问你话,聋了?”
隨著这一声吼,他旁边几个马仔也纷纷站了起来,目光不善。
我站住了脚。
正琢磨著先把花放哪比较安全。
对面那排电脑后面,突然冒出个脑袋。
那人看著我,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瞪大,一脸惊讶:“我操,是你啊!”
我一愣,顺著声音看去。
只见那小伙子,从机位里出来,挡在了我和坚哥中间。
先是冲我挤了挤眼,然后转过身,从兜里掏出包软白沙,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
“坚哥,误会!都是自己人!”
他点头哈腰,满脸堆笑:“这是我朋友,刚从学校出来,不懂事,您给个面子。”
那个叫坚哥的没接烟。
斜著瞪了我一眼,冷笑道:“阿顺,你这朋友挺狂啊。怎么著,路子很野?”
“哪能啊,就是面瘫,天生的。”
阿顺一边打哈哈,一边揽著我的肩膀往里走。
坚哥啐了一口,骂骂咧咧的:“让你朋友招子放亮点,这臭脸摆给谁看呢?要是再有下次,老子给他花塞屁眼里。”
我脚步一顿。
“忍忍,兄弟,那是跟熊哥混的。”
阿顺压低声音,一脸的苦口婆心:“咱们惹不起。”
我这才转头看向这个叫阿顺的人。
紧身牛仔裤,膝盖破洞,这不就是之前在校门口,那个跟我借火、感慨“青春终將散场”的哥们吗?
没想到世界这么小。
这世道,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
更何况,我们其实只有一面之缘。
我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笑:“是你啊,挺有缘的。”
“是啊,真他妈巧。”
阿顺看了看我怀里的花,乐了:“行啊兄弟,上次看你在校门口蹲点,这次直接捧著花来上网,挺別致啊。怎么著?跟对象闹彆扭了?”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没什么好遮掩的。
“来,坐我旁边。”
阿顺指了指身边的空位:“正好这哥们下机,咱俩整两把传奇,我练了个法师,贼猛。”
我知道他的意思。
他是担心我一个人在这网吧里,被坚哥那帮人找麻烦。
把我拉到他身边,多少有个照应。
我想了想,八戒和黑熊他们估计在包厢里玩得正嗨,也不是很熟,就乾脆不去打扰了。
“谢了。”
我把花小心翼翼放在旁边,然后开了台机器。
登上传奇。
看著屏幕上那个穿著布衣的小人,手里握著木剑,在新手村瞎晃悠。
心思全在键盘边的那个诺基亚上。
眼睛每隔几秒钟就要瞟一下。
阿顺在旁边大呼小叫,指挥我打鸡杀鹿。
我机械的点著滑鼠,脑子里全是浆糊。
“嗡——”
手机震了一下。
我手一抖,差点把滑鼠甩飞出去。
抓起手机一看。
【尊敬的用户,您的话费余额不足…】
操!
我把手机扔回桌上。
那屏幕渐渐暗下去,照出一张因为期待落空而落寞的脸。
陈璐瑶一直是个高明的猎手,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收线,什么时候该放线,把我这条鱼溜得精疲力竭。
我看著旁边的玫瑰,花瓣有点蔫了,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不玩了。”
我把滑鼠一推,站了起来。
阿顺正杀得兴起,嚇了一跳:“咋了这是?”
“心里烦。”
我抓起玫瑰花:“我去她家楼下转转。”
阿顺看著我,嘆了口气:“兄弟,你还是个情种,早晚得吃亏。行吧,慢点啊,別想不开。”
我有些乐,这还是第一次听別人说我是情种。
跟他道了声谢,我转身往外走。
那个坚哥还在那个过道边坐著。
过道本来就窄,他那条腿还故意往外伸著,横在路中间。
我不想惹事,侧了侧身,避开了。
就在我经过的一瞬间。
那条腿突然往外一勾。
我也没想到这孙子能贱到这地步。
脚下一个踉蹌,身子猛地前倾。
我第一反应不是撑地,而是护住怀里的花。
硬生生扭过腰,才勉强稳住身形。
我回过头。
坚哥正跟旁边几个人笑作一团,指著我有些狼狈的背影。
“哎哟,不好意思啊。”
坚哥阴阳怪气的抖著腿:“腿太长,没地放。”
“很好笑吗?”我轻声问道。
“是啊,挺好笑的。”
坚哥把菸头往地上一弹,一脸的不屑:“怎么著?你还想咬我啊?”
“行。”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吧檯边。
把那束玫瑰花认认真真摆好。
然后转身。
大步流星,没有任何废话。
我不找陈璐瑶了。
我现在只想找人发泄。
借著助跑的劲,我一脚踹在坚哥坐的那张椅子腿上。
“哐当!”
坚哥连人带椅子,直接向后翻倒。
后脑勺著地,砸的他脑袋一懵。
“操你妈!”
我扑上去,左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硬拽起来半截。
右手握紧拳头,照著他脸上就是一顿猛砸。
“笑?”
“老子让你笑!”
我红著眼,把他那张脸当成了沙袋。
鼻血溅了我一手。
周围的人终於反应过来了。
“弄他!”
三四个人围了上来,对著我一阵拳打脚踢。
我根本不管。
就盯著坚哥一个人打。
他想爬起来,我抬起膝盖,对著他的面门一脚。
“啊!”
他又捂著脸躺回地上。
“別打了!別打了!”
混乱中,阿顺冲了进来。
他瘦得跟猴似的,拼命想推开旁边围殴我的人。
“去你妈的!”
旁边一个黄毛反手就是一拳,直接砸在阿顺脸上。
阿顺被打得撞在电脑桌上,捂著眼睛半天没缓过劲。
我一脚踹开黄毛。
脑后突然啪的一声脆响。
不知道哪个杂碎,直接拿键盘砸了我一下。
“给我弄死他!”坚哥躺在地上,捂著鼻子,脸上全是血。
网吧里乱作一团。
网管也不敢过来了,衝著里面的包厢扯著嗓子喊:
“熊哥!黑熊!赶紧出来!要出人命了!”
听到这个名字。
围殴我的几个人动作慢了一下。
阿顺捂著眼睛凑过来,拽著我的胳膊,焦急道:“兄弟,咱赶紧跑吧,黑熊就在里面。”
我没理他,摸了摸后脑勺,顺手抄起旁边的一个菸灰缸。
转过身,目光扫过那群不敢上前的混子。
“刚才哪个砸的我?”
此时,包厢的门被人推开。
一声怒吼传来。
“谁他妈活腻歪了?在火鸟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