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后操场,其实就是男寢大楼后面的一片荒地。
这里原本规划是要建个室內体育馆。
后来不知道是因为经费被吞了,还是承建商跑路了,地基打了一半就撂那了。
长年累月下来,这地就这么荒著了。
杂草丛生,遍地都是碎砖头瓦块,还有那些不知是哪届学生扔下来的破脸盆、烂鞋子。
平时连那些躲著搞对象的情侣都不乐意往这钻,嫌硌脚,也嫌瘮得慌。
单挑的地点,就选在那边上唯一还算平整的地方。
跳远用的沙坑。
这地方也是六院的老传统了。
早几届的人解决恩怨,都是在这。
也没什么花里胡哨的规矩,只要不出这个沙坑,站著的那个算贏。
趴下的或者是被打出去的,都算输。
简单,直接。
消息传得很快。
此时,男寢那几栋楼的后窗户上,已经密密麻麻趴满了脑袋。
所有人都像是等著看这场好戏。
毕竟,猴子那条胳膊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大家都想瞧瞧,那个敢跟三十二社动刀子的哑巴,今天会是个什么下场。
沙坑边上,倒是围得不算太多。
除了我和陈涛他们几个,剩下的就是三十二社的人。
袁昊没过来,他看不惯这欺负人的场面,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海鸥也没来,这种脏活,他那个位置的人不方便露面。
只有猴子,搬了个马扎,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坑边上。
那条断臂吊在胸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死死盯著场中。
“哑巴。”
我帮哑巴脱掉了外面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叠好,递给旁边的黑仔。
虽然明明知道这是一场不公平的对决,我还是努力挤出一个轻鬆的笑脸,帮他把里面的单衣领子理平整。
“別硬撑。”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能打就打,打不过就抱头蹲下,护住要害。”
“只要人没事,咱们以后有的是机会找补回来。”
哑巴看著我,重重点头。
他把袖子擼到胳膊肘,露出那两条常年干农活练出来的黑瘦手臂。
他冲我咧嘴一乐。
那没心没肺的笑,看得我心里一酸。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沙坑。
“行了,別他妈在那演兄弟情深的戏码了。”
猴子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唾沫,衝著身后偏了偏头:
“蛮子,去,教教这傻子做人。”
隨著他话音落下,人群分开。
一个壮实的身影走了出来。
看到这人的瞬间,我的心就凉了半截,连陈涛他们都忍不住嘶了一声。
蛮子。
真名叫啥没人记得,只知道是我们学校练体育的,之前扔铅球破过学校的记录。
虽然个头不到一米八,但那脖子跟脑袋一般粗的壮实,看著还是挺唬人的。
他往那一站,原本还算宽敞的沙坑,顿时显得有些逼仄。
哑巴站在他面前。
就像是一根隨时会被折断的乾柴棍。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较量。
“这他妈也太欺负人了吧?”益达在旁边小声嘀咕,脸色煞白。
蛮子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他低头看著比他矮半个头的哑巴,满脸横肉抖了抖。
“就这么个小鸡仔?”
他嗤笑一声:“都不够老子一巴掌拍的。”
小白作为公证人,嘴里叼著棒棒糖,站在圈外漫不经心的喊了一嗓子:
“开始!”
话音未落。
蛮子根本没有任何试探的意思。
他这种体格,打哑巴根本不需要战术。
仗著身板优势,直接像辆坦克一样撞了过去。
沙坑就这么大。
脚底下又是软沙,一脚踩下去陷半截,根本借不上力,更別提躲了。
哑巴只能硬扛。
这也是单挑选在这处场地的原因,只能贴身肉搏。
砰!
那是肌肉碰撞的沉闷声响。
哑巴整个人直接倒飞了出去,后背重重砸在沙坑边缘的水泥沿上。
“好!!”
楼上的窗户口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口哨声此起彼伏,像是古罗马斗兽场里那些嗜血的看客。
哑巴手撑著沙地,身子刚弓起来一半。
蛮子已经到了,抬拳落下,砸在了他脸上。
紧接著又朝著他的腹部补了一脚。
哑巴痛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只虾米,整张脸变了色,半天没喘上气来。
绝对的力量碾压。
“起来啊,装什么死?”
蛮子狞笑著,根本不给哑巴喘息的机会。
蒲扇般的大手伸出,薅住了哑巴的头髮,像提溜一只小鸡崽子一样,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另一只手握拳,照著哑巴的小腹就是两拳。
砰!砰!
哑巴的眼睛瞪圆,眼球上瞬间布满血丝。
接著,蛮子隨手一甩。
像是扔垃圾一样,再次將哑巴摔在沙地上,激起一片沙尘。
这孙子是故意的。
他明明能把哑巴扔出沙坑结束比赛,但他没有。
他在玩。
他就是要帮猴子泄愤,要当著我的面,將哑巴打个半死。
我皱眉,看著猴子那一脸阴险的笑。
这杂碎。
“不打了!咱们认输!”
黑仔看不下去了,就要上去帮忙。
我拦住了他。
“浩哥!这样会死人的!”益达也有些慌。
“相信哑巴。”
我一脸冷静,沉声道。
小白站在旁边,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浩哥是个讲究人啊。”
猴子在对面阴惻惻的补了一刀:“心疼了?那天晚上砍老子的时候,怎么不心疼?”
我没理他。
手插在兜里,死死攥著打火机。
沙坑里。
哑巴抱著头,缩成一团,任由蛮子的拳脚落在身上。
就像那林山脚下的野草。
哪怕被人踩进泥里,只要根没断,它就还要往上长。
蛮子打累了。
“操你妈的,贱骨头。”
他骂了一句,后退半步,抬脚朝著哑巴的脑袋就跺了下去。
那是奔著废人去的!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就在蛮子以为哑巴又会照旧硬扛时。
哑巴却突然动了。
就在鞋底即將落下的瞬间,哑巴往旁边一滚。
手臂抱住了蛮子支撑身体的那条腿。
他抬脚狠狠踹在了蛮子的膝盖窝处。
蛮子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倾倒,单膝跪倒在地。
楼上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谁也没想到,这个瘦猴居然还能反咬一口。
甚至把蛮子都放倒了。
哑巴像条疯狗,手脚並用,挽住蛮子的脖颈,往后一拖。
蛮子想用力挣扎。
哑巴便將臂膀收紧,勒的他满脸通红,只得任由哑巴拖倒。
趁这机会,哑巴又抬手补了两拳。
可那体型上的绝对差距,终究不是靠这一股狠劲就能填平的。
蛮子倒地只是一瞬间。
疼痛让他有些发狂,用脑袋扛了哑巴两拳,两条粗壮的臂膀猛的摆动,横扫。
抓住哑巴一条脚踝后,將其拽倒后,整个人也压了上去。
没等哑巴起来,他就一拳砸在了哑巴胸口。
这一下,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重。
哑巴想爬起来,挣扎了两下,却没能起身。
“我操你妈的!”
蛮子也是被打出气性来了。
咆哮著,像头被激怒的疯熊。
骑在已经毫无还手之力的哑巴身上。
这次,他没再用拳头。
而是两只大手死死掐住了哑巴的脖子。
手臂肌肉高高隆起。
他要把这不知死活的野狗,活活掐死在这沙坑里。
我看不到哑巴的脸。
但我能看到他在沙地里拼命蹬著两条腿,扬起漫天的黄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