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场休息结束。
王北领著人重新晃悠回场上。
他看著我,目光又落在我那条发僵的右腿上。
“浩哥,至於吗?”
他嘴角带笑,走到我跟前,语气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就是场友谊赛,这腿要是真废了,成了瘸子,以后哪个姑娘还愿意跟你?认输得了,我请你喝水。”
我双手扶著膝盖。
慢慢直起身。
小腿肚像是塞了几块小石子,生涩发硬。
“这才哪到哪啊,北哥。”
“別急著掏钱,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王北耸耸肩,一脸无所谓。
“行。你们六班这几个,也挺有意思的。”
体育老师叼著烟,確认我还能站著后,吹响了哨子。
下半场,开打。
依旧是那个叫鬍子的巨灵神。
在內线遮天蔽日,毫无悬念抢下球权。
这一次,四班不跟我们玩虚的了。
节奏快得像开了二倍速。
王北运球推进,篮球在他手里灵活无比,指哪打哪。
我咬牙跟防。
每迈一步,右腿肌肉都在抽动著,酸胀。
“防住!”
我吼了一声。
四班的进攻太犀利。
几次传球,那种战术素养直接撕开了我们的防线。
不过,我们这群歪瓜裂枣,也有我们的打法。
那就是不要命。
只要球还在场上,只要人还没断气,就绝不放弃。
李飞不再像上半场那样游离,只要一有机会,就会毫不犹豫的出手。
“唰!”
底角三分,再进一球。
黑仔也不要命了。
跟那个叫洪齐的硬碰硬。
为了抢一个地板球,两人撞在一块,翻滚著摔出底线。
黑仔爬起来的时候,胳膊肘全是血印子。
他连灰都不拍,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全是凶光。
比分咬得很死。
回过头,四班立马利用身体优势,让鬍子在內线强吃哑巴。
“砰!”
哑巴被撞得胸膛发闷,脸涨得通红,硬是一步不退,死死顶住那个比他大两號的壮汉。
“操!再来!”
矮子大吼著,满场飞奔。
他那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
我拖著那是废腿,儘量减少跑动。
但在防守端,我必须把自己当两个人用。
哪怕是用脸去挡,也得把球给老子留下来。
体育老师在场边抽著烟,跟陈伟聊著天,对这种近乎肉搏的尺度视而不见。
或许在他看来,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血性。
就在这种惨烈的拉锯战中,第三节结束。
第四节过半。
比分差距始终维持在6分左右。
像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我们每追近两分,王北就会用他那该死的个人能力,重新把分差拉开。
不是突破,就是急停跳投。
绝望感,像冬天的雾霾一样蔓延。
体能也在枯竭。
肺部火辣辣的,呼吸声直达耳膜。
我的右腿近乎麻木,每踩一脚,都有电流顺著脚底攀沿而上。
汗水流进眼睛里,酸涩无比,视线都开始有些模糊了。
“浩哥,你这腿…”
发球的空档,黑仔看著我惨白的嘴唇,声音都在颤。
“没事。”
我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喘的厉害。
“把球…把球给我。”
比分 78:76。
李飞一个神仙球,加上黑仔一次玩命的抢断快攻,硬生生把我们从悬崖边上拽了回来。
时间还剩最后两分钟。
只差两分。
刚才的一波反扑,耗尽了我们所有人最后的力气。
全场的气氛已经沉浸下来。
林思思她们那帮女生也不喊了,一个个紧张到捂嘴。
四班那边的人也没了动静,就连那些原本在那嘻嘻哈哈的替补,这会也都站了起来,面色凝重。
所有人都盯著那个红色的翻页记分牌。
我举手,要了暂停。
不是我想停。
是真撑不住了。
那股痉挛的剧痛顺著膝盖一路蔓延到了大腿根,再不歇口气,我怕我会当场跪下给王北磕一个。
几个人互相搀扶著挪到场边。
每个人都力竭了。
“不行了…真不行了。”
矮子再没精力维持自身形象,一屁股躺坐在地上。
头髮湿漉漉的,汗水將整个脑袋都洗了一遍,整个人都在冒热气。
涛哥和小玉拿著水跑过来。
小玉看著我那条还在抽抽的腿,忧心忡忡。
“浩哥,算了吧,別上了,已经很帅了。”
益达也在旁边劝:“是啊浩哥,一条腿换一场球,亏本买卖。”
“你懂个几把。”
我倒了瓶水在脑袋上,强提精气神。
看了一圈周围这帮兄弟。
一个个累得跟孙子似的,眼里的火却没灭。
就连小卷也跟著站了起来。
虽然没走过来,但那双眼睛,一直盯著这边。
还有那个该死的记分牌。
不甘心啊。
都拼到这份上了。
“我能行。”
我推开涛哥搀扶的手,咬紧了后槽牙,把自己从地上拔起来。
涛哥看著我眼里的血丝。
沉默了两秒,嘆了口气。
“最后一分钟,要是感觉不对,就直接躺下装死,不丟人。”
“行。”
哨声响起。
最后的决战。
我拖著那条残腿,重新站上那块水泥地。
每一步都是煎熬。
我儘量减少跑动,把自己当作一个定点炮台。
但四班那帮人不是傻子。
王北看出我已是强弩之末,直接指挥人全场紧逼。
少了我这个控球点,进攻变得滯涩。
乱战中,洪齐抢断得手,甩给快下的鬍子。
鬍子接球暴扣。
80:76。
分差拉大到四分。
时间还剩50秒。
场边四班的人已经开始欢呼了,仿佛胜利已经是囊中之物。
“还没完!!”
“还没完!!”
我扯著嗓子吼道。
黑仔红了眼,发球后像头蛮牛一样冲了出去。
面对两人的包夹,他硬是把球从人缝里塞给了底角的李飞。
李飞接球,起跳,出手。
三分!
鐺!
没中!
那瞬间,我心都凉了半截。
但就在这时,篮下一个人影窜了起来。
哑巴!
他在两人的夹击下,硬生生挤出一丝空间,抢下前场篮板。
强起!
补篮得手!
80:78
时间还剩30秒。
四班球权。
只要他们耗完这30秒,或者打进一球,我们就彻底凉凉。
王北持球。
他没传,也没拖时间。
这个自负的混蛋。
他要在学校一百號人面前,特別是那群漂亮姑娘面前,用最个人英雄主义的方式,单枪匹马杀死比赛。
他看著我摇摇欲坠的样子,冷笑一声。
直入內线!
我就站在罚球线附近,双腿迈不开了。
王北一个变向过掉了黑仔。
又一个转身过了补防的矮子。
眼前,只剩下我和篮筐。
他跳了起来。
动作舒展得像是在拍画报,单手抓球,高高举起。
他想隔扣我!
“操!”
那瞬间,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可能是肾上腺素的最后一搏,也可能是被羞辱后的暴怒。
我忍著右腿几近断裂的剧痛,玩命蹬地。
起跳!
我们在空中相遇。
他想把球砸进篮筐。
我的手,却狠狠拍在了篮球上。
指尖传来的触感真实无比。
“啪!”
一声脆响,响彻全场。
封盖!!
反作用力让我失去平衡。
落地时,右腿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重重摔在水泥地上。
顾不上疼。
我眼睛死死盯著那个被我扇飞的篮球。
“球!!”
篮球並没有飞出界外。
它高高弹起,落点在边线附近。
时间还剩15秒。
场面一片混乱。
李飞反应最快,一把捞起篮球。
想要为自己刚才的失误买单,却被立刻赶回来的洪齐死死缠住。
四班的人全疯了,疯狂扑抢。
混乱中,球被拍掉了!
篮球在地上一弹,是一个极高的反弹球,眼看就要飞出界外。
完了。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杀出。
矮子!
他在边线处猛地剎车,大腿肌肉暴起,整个人像个装了弹簧,拔地而起。
这一跳。
是为了够到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是为了让那个站在角落里的女孩,多看他一眼。
他在空中把身体舒展到极致,指尖堪堪够到了篮球。
啪!
一巴掌,將球拍回了场內。
矮子落地不稳,直接摔出场外。
球到了哑巴手里。
哑巴想拼,但他被堵在三分线外,根本没机会进內线。
没空间!
没时间!
5秒!
我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拖著那条废腿,朝著中场挪动。
没结束。
还没结束!
只要哨子没响,就他妈没结束!
王北站在中圈附近大口喘气,他以为贏定了。
一步,两步。
“球给我!!!”
这一声吼。
哑巴在人缝中,看都没看,凭藉著本能,把球朝著我的声音方向甩了过来。
4秒。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3秒。
我接住球。
此时此刻,我距离篮筐还有半个球场的距离。
也就是中场线。
王北反应过来了,脸色大变,朝我扑来。
他不能输!
输给谁,也不能输给我们这群残兵败將!
我拿著球,看向对面那个遥不可及的篮筐。
来不及了。
也没力气再跑了。
我的右腿已经完全废了,別说跳,站都站不稳。
那就赌吧。
2秒。
周围的喧囂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离。
只剩下心臟在胸腔里剧烈撞击著。
王北已经到了。
我不顾一切,单脚起跳。
在这个距离篮筐十几米的中场线外。
把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连同所有的不甘、愤怒、热血,全部灌注在右臂之上。
去你妈的!
1秒。
我在空中嘶吼著,胳膊抡圆了,將球朝著篮筐的方向,拼尽全力甩了出去。
隨即。
我重重摔在地上,躺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保持著仰头的姿势,目光追隨著那颗橘红色的篮球。
它旋转著。
在空中划出一道极高的拋物线。
承载著一群小人物最后的倔强。
“吁——!!”
终场哨声响起。
球,还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