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周六,学校里还有初三的学生在补课。
以前这个点,校门口总是蹲满了各路神仙。抽菸的、等人的、约架的,一个个牛逼轰轰,好像这条街都是他们家的。
现在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扫落叶。
我蹲在学校对面那家手机店门口,仰起头,望著教学楼三楼的窗户。
那曾是我的教室。
我想像著窗户后面坐著的那些学生,他们现在的样子,是不是也像当年的我一样,看著窗外发呆。
盼著下课,
盼著去网吧,
盼著一场突如其来的架,或者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我现在所处的位置,可不就是曾经我在窗户里看到的那些小混混吗?
那时候觉得蹲在校门口抽菸很酷,觉得不上学很屌。
现在真蹲在这了,才发现,这水泥台阶真他妈凉屁股。
正想著呢,忽然看到三楼的一扇窗户后面。
有个小姑娘,手里转著笔,百无聊赖的朝这边看来。
我看不太清她的脸,但那个髮型,那个侧影,让我眯起了眼睛。
好像有点眼熟。
叫什么来著?
小艺?还是小仪?
“兄弟,借个火?”
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转头。
一个穿著紧身牛仔裤的小伙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那牛仔裤,膝盖处还特意用刀片划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冻得青紫的膝盖。
他递给我一根烟,廉价的红梅。
“也是来接女朋友的?”他自来熟的问道,眼神里透著股同道中人的亲切。
我接过烟,笑了笑,没回答。
那小混混估计正无聊著呢,又伸手过来给我点火。
“看你眼生啊,不是混这片的吧?”
他吸了一口烟,姿势很老练,或者说,很刻意的在模仿大人抽菸的样子。
我看他挺热情,也没端著:“以前在这读过书,路过,回来看看。”
他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难怪,看著就不像混的人。这衣服,得好几百吧?”
我笑了笑:“地摊货,a货。”
他显然鬆了口气,找回了点自信,指著那面围墙感慨。
“趁著还能看多看两眼吧,听说了没?要拆了。说是要建什么商业中心,以后咱们东湘也要变样了。”
“那不挺好?以后有地逛了。”
“好个屁。”
他眼神变得深邃,脸上浮现出一种忧国忧民的沧桑感,仿佛东湘的未来就扛在他那瘦弱的肩上。
“不过为了发展嘛,咱虽然混,但也懂大局。就是以后没地聚了,兄弟们得散。”
“叮铃铃。”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他的伤怀悲秋。
校园里热闹起来。
我將香菸摁灭,站起身来:“行,我不耽误你了,走了。”
“这就走了?不等你对象了?”他一愣。
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等不到了,早就散了。”
说完,便转身往街角走去。
“誒,兄弟!”
他在身后喊了一嗓子:“看你这人挺实在,交个朋友!以后要是在东湘遇到什么麻烦事,提我的名字!我叫…”
我背对著他摆了摆手。
那个名字,淹没在了喧囂的风里。
我也没听清。
不过,也不重要了。
再回头时,远远的,就看到他在校门口踮著脚尖张望著。
那个穿著校服的女孩跑了出来,他立马把菸头一扔,像条欢快的小狗一样迎了上去。
脸上的那种故作深沉变成了最纯粹的傻笑。
…
周日下午。
我怀揣著周末结束综合症的颓废气息。
刚来到307寢室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阵阵悽厉哀嚎。
“糊涂啊!我是真他妈糊涂啊!”
益达正趴在床上,拿脑袋疯狂撞枕头。
“我怎么就喝断片了呢!天胡开局啊!怎么就打成了相公?”
“都怪那酒!绝对是假酒!”
“拉倒吧。”
小琦坐在对面,手里捧著本武侠小说。
“就你那点酒量,还想学人家西门庆?我看你是武大郎喝砒霜,该死。”
“去你大爷的!”
益达抄起枕头砸过去:“老子那是失误!要是再给我一次机会…”
“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也只会吐得更远。”
我推门进去,顺手把包往床上一扔。
“周敏没把你扔马路上餵狗,那都算她菩萨心肠。”
益达一看我回来,嚎著嗓子:“浩哥!你得给我作证,昨晚那酒是不是有问题?我平时能喝一箱的!”
“吹吧,反正也不犯法。”
我走到桌边倒了杯水,润了润嗓子。
“技不如人就得认,机会哥们都帮你创造了,你自己把持不住,怪谁?”
黑仔一看我这云淡风轻的装逼样,立马几步衝上来。
胳膊狠狠勒住我的脖子。
“操!就他妈你爽了。”
黑仔咬牙切齿,想起了那晚在沙发上蜷缩一夜的悲惨遭遇,心理极度不平衡。
“抱著璐姐睡席梦思,让我们这帮兄弟睡沙发、睡马桶边?你良心不会痛吗?啊?”
“鬆手…咳咳…鬆手!”
我拍打著他的胳膊,费力地挣扎出来:“那是人格魅力,学不来的。”
“少废话!”
黑仔伸手,一副拦路抢劫的架势:“赶紧的,去买包芙蓉王来,抚平一下哥几个受伤的心灵。否则今晚你就別想上床。”
“行行行,一会买。”
我揉了揉脖子,有些哭笑不得。
这307就是一群在泥潭里打滚的癩蛤蟆,谁要是想先上岸,剩下的绝对会拽著你的腿把你拖下来。
然后大家一起在泥里傻乐。
正闹腾著,寢室门被推开了。
矮子背著个巨大的旅行包,手里还提著两袋水果,气喘吁吁的挪了进来。
不是累的,而是丧的。
那种由內而外散发出的衰气。
“哟,情种回来了?”黑仔立马转移目標,坏笑道:“给小卷带啥好东西了?拿出来给哥几个尝尝鲜。”
矮子把包往地上一扔,一屁股瘫坐在床上,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带个屁。”
他抬起头,那张脸苦的呀,盯著我,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最后一根稻草。
“浩哥…亲哥!”
矮子猛地扑过来,抓著我的胳膊,眼看就要给我跪下。
“救命啊!你要是不帮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被他这架势嚇了一跳,赶紧往后躲:“有话好好说,別动手动脚的。怎么著?把人肚子搞大了借钱打胎?”
“不是!”
矮子快哭了,从兜里掏出手机,颤颤巍巍递给我。
“是小卷!號码你不是帮我搞到了吗?但我发简讯她不回啊!这也就算了,关键是我现在只要一拿手机,我就哆嗦,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发啥!”
我接过来,翻了翻发信箱。
好傢伙。
全是废话文学的集大成之作。
【在吗?】
【吃饭了吗?】
【今天有点冷,多穿点衣服。】
【晚安。】
每条简讯间隔两小时,比新闻联播还准时,比天气预报还枯燥。
而收件箱里,除了移动公司的欠费提醒,空空如也,比我的钱包还乾净。
“你是真牛逼。”
我把手机扔回给他,恨铁不成钢:“你这是追女生吗,你这是早请示,晚匯报。”
“那我该发啥?”矮子一脸委屈:“我这不是关心她吗?”
“关心个屁!”
“听好了,聊天的本质是什么?不是信息交换,是情绪交换!”
“你发吃饭了吗,她回吃了,话题结束。你发晚安,她甚至都不用回。这叫无效沟通,你在索取她的回应,是在给她增加负担。”
“你要发那种,她看了之后,忍不住想懟你、想问你、想笑,甚至想骂你的话!”
“比如,你说『刚才路过一家店,看到一只猫长得特像你』。她是不是得问『哪像了』?这不就聊起来了吗?这叫推拉,这叫提供情绪价值!”
“聊天就像钓鱼,你得把鉤子埋在饵里。你现在的行为,就是拿著空鉤子在水里瞎搅和,还问鱼为什么不咬鉤,鱼不嫌你烦吗?”
矮子愣在原地,如遭雷击。
过了好半天,他突然眼神一狠,像是做出了什么违背祖宗的决定。
“浩哥。”
他把手机重新塞回我手里,把这烫手山芋直接甩给了我。
“我不行,我脑子笨,我学不会。”
矮子咬著牙,一脸视死如归:“手机给你!这几天,你帮我聊!”
我正打算拿根烟出来抽抽,听到他这话,手一哆嗦,烟都差点掉了。
“啥?”
“你是老司机,你帮我代打!”
矮子紧紧抓著我的手,眼里闪烁著狂热的光芒:“不管成不成,我都认了!只要能让她理我,哪怕是回个『滚』字都行!以后你的早饭午饭晚饭,连內裤袜子我都帮你洗了!”
我都无语了。
这是捡了一群什么室友?一个个全是嗷嗷待哺的单身汉,这他妈咋教啊?
我是教父,不是保姆啊!
“不是,你自己不想聊?”我晃了晃手机。
“我想啊!但我不敢啊!”矮子哭丧著脸:“我一看对话框手心就冒汗。浩哥,你就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帮兄弟一把吧!”
看著矮子那副“你不帮我我就死给你看”的窝囊样。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极其荒诞,又隱隱带著点邪恶兴奋的念头。
这就是传说中的…
號主负责充钱,代练负责爽?
既然你这么信任我…
实在不行…你乾脆把人让给我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