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00章 风起於青萍之末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冰冷的河水里泡了多久。
    等我终於从混沌中找回一点神志时,才发现自己浑身湿透,正沿著一条泥泞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身体的本能,驱使著我在一条条陌生的巷子里穿行,躲避所有可能出现的人影。
    脑子里空荡荡的。
    像是喝断片了,所有画面都是一帧一帧的,支离破碎。
    只记得那一堵堵写著红色“拆”字的残墙断壁,在雨雾里,若隱若现。
    直到双腿沉重的,再也迈不动一步。
    我抬起头。
    巨大的树冠如同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头顶那片压抑的天,也挡住了那冰冷绝望的雨。
    这儿是…
    林山老城区的废墟深处。
    王希柔带我来过的那个秘密基地。
    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那个狂野女人的地盘,能护住我这条丧家之犬。
    屁股下的泥土冰凉,透著股腐烂树叶的味道。
    我背靠著粗糙的树干,浑身再没有丝毫力气。
    身上被棍棒砸过的地方,开始甦醒,泛起一阵阵钝痛。
    后背、肩膀、大腿…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囂,骨头缝里都透著酸痛。
    手里的那根神经,到现在还在跳。
    一下,一下。
    我抬起手,借著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盯著自己的手掌。
    没有血。
    在那条野河里,我洗了无数遍,搓得皮都红了,指甲缝都被我抠得乾乾净净。
    可是。
    我把手凑到鼻尖,深吸了一口冷气。
    还是有味。
    血腥味。
    呕——
    胃里突然一阵痉挛,翻江倒海。
    我侧过身,对著树根剧烈乾呕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一阵阵往上涌。
    原来,之前所有的凶狠,所有的不要命,不过是被逼到绝路后,凭著一口气在硬撑。
    现在那口气散了。
    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惧。
    我不后悔砍猴子。
    真的,一丁点都不后悔。
    如果不砍那一刀,死的就是我和哑巴。
    可是…
    我真的怕啊。
    这种恐惧,不是面对几十號人时的那种决绝,而是一种事后回过神来,迟到的寒意。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正在带走我身体里最后一点温度。
    但我不敢动。
    像只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我肌肉紧绷。
    我废了他一条胳膊。
    会坐牢吗?
    肯定会的。
    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甚至还不到十九岁。
    昨天这个时候,我还在琢磨晚自习后是吃盖浇饭还是炒麵,还在盘算著怎么哄璐璐开心,还在跟寢室那帮傻逼吹牛逼。
    仅仅过去了二十四小时。
    我成了一个手里沾著血,背著案底,四处躲藏的逃犯。
    书,读不成了。
    甚至连家那个方向,我都不能看上一眼。
    老爹…
    想起在电话里的咆哮,我惨笑了一声。
    老头子要是知道我今天干的事,估计得提著刀满世界追杀我,亲手清理门户。
    我摸出兜里的烟盒。
    王希柔给的那包软中华,早就被雨水泡成了一团烂泥。
    “操。”
    我骂了一声,把那团烂烟盒狠狠砸在地上。
    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击溃了我的心防。
    没有尽头的黑暗,不知道明天在哪的恐慌,將我裹的严严实实,喘不过气。
    我想找个人说说话。
    隨便谁都行。
    我哆哆嗦嗦湿透的裤兜里摸出手机。
    诺基亚的屏幕上多了几道裂纹,估计是滚下楼梯时磕的。
    按亮屏幕。
    我漫无目的按著键,鬼使神差地登上了qq。
    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我想给陈涛发个消息,告诉他照顾好哑巴。
    想给阳狗发个消息,让他千万別衝动。
    甚至,想给老头子发一条“对不起”。
    可最后一个字都没敢打出去。
    我怕连累他们。
    就在我准备关掉手机,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时。
    嗡——
    掌心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那突如其来的震动,透过麻木的手掌,钻进了心里,嚇得我浑身一激灵。
    谁?
    我惊恐的盯著屏幕。
    是一条qq消息的提示。
    那个灰暗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永远不会再亮起的,可爱的兔子头像。
    在这个全世界都与我为敌的雨天,
    在我以为自己已经被彻底拋弃的时候。
    它突然,跳动了一下。
    我愣住了。
    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在这刻停了。
    我用颤抖的大拇指,按下確认键。
    雨宝:【我在。】
    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任何质问。
    却像一道光,毫无徵兆的刺破厚重的乌云,直直照进了我那个阴暗潮湿的角落。
    我看著这两个字。
    眼眶一热。
    憋了许久的眼泪,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像个迷路的孩子,终於听到了远方传来的一丝微弱的迴响。
    …
    三院,专业课教室內,明亮而温暖,与校外那片风雨飘摇的世界,恍若隔世。
    与六院那压抑混乱的氛围不同,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了书卷气。
    陈璐瑶单手撑著下巴,有些心不在焉地转著笔。
    旁边一个长得人模狗样,身穿名贵衣物的男生,正借著討论活动策划的由头,没话找话。
    “璐瑶,我觉得这个方案吧,咱们还可以再细化一下,比如晚会的主题…”
    “就那样吧,挺好的。”陈璐瑶有些不耐烦的应付道。
    旁边的小姐妹捂著嘴偷笑,朝她挤了挤眼睛。
    男生脸上一阵尷尬,还是不死心,继续孜孜不倦的展现著自己的“才华”。
    就在这时。
    陈璐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站起身。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丟下这句话,她快步走出了教室,留下那个男生一脸错愕地愣在原地。
    走廊尽头,陈璐瑶靠在窗边,按下了接听键。
    “姐,刘浩杰出事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波澜不惊的男声。
    陈璐瑶眉尾轻轻一挑。
    “什么叫出事了?”
    “他把人砍了,现在跑了,不知道去哪了…”
    “陈秀!”
    陈璐瑶厉声打断了对方的话,声音有些颤抖。
    她咬著嘴唇,似乎想质问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现在立马过来林山,你在学校等我!”陈璐瑶压低声音,语气冰冷,不给对方任何反驳的余地。
    “姐,你还是別过来了,没用的,现在林山到处都是找他的人,你过来也…”
    陈璐瑶没再听下去,掛断了电话。
    她转身,急匆匆跑向老师办公室。
    …
    与此同时,江平市区,雍华府。
    一处高层住宅內。
    巨大的落地窗外,暴雨如注,將整座城市模糊成一片。
    窗內,却是温暖如春。
    铜锅咕嚕咕嚕冒著热气,桌上摆著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白酒。
    枫哥穿著身舒適的居家服,给身旁一个留著利落短碎发的男生倒了杯酒。
    “欢子啊,要我说,就这鬼天气,在家喝点小酒,吃著火锅,多滋润。”
    他抿了一口,愜意地眯起眼。
    “尤琳就是不懂享受,非得守著她那破店。”
    坐在对面的尤姐风情万种白了他一眼,慢条斯理涮著一片毛肚。
    “哪有你叶老板家大业大啊,我那就是个小本生意,不自己盯著点,哪天被人吞了都不知道。”
    她说著,目光不经意飘向落地窗外。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大半个市区的景色尽收眼底。
    “誒,欢子,你这酒从哪弄来的?味儿是真他妈正。”枫哥一脸享受。
    欢子举杯跟枫哥碰了一下:“喜欢啊?喜欢回头给你带一瓶。”
    “瞧你那抠搜样,咱这关係,就一瓶啊?”枫哥笑骂道。
    三人笑著,气氛正好。
    尤姐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兀的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