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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雾散之后
    绿茵:绝对视野 作者:佚名
    第51章 雾散之后
    第二天清晨,稀薄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餐桌那块简单的格子桌布上。空气里飘著烤吐司和刚煮好的黑咖啡的香气。父亲一边翻著手里的《电讯报》,一边往麵包上抹黄油;母亲正在厨房里把煎好的鸡蛋铲进盘子里。
    “我决定了。”
    弗洛里斯喝了一口橙汁,“让巴克联繫那边了。是马德里。”
    父亲翻报纸的手停顿了一下。他放下报纸,露出头版上关於儿子转会传闻的巨大標题,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
    “那是个名利场,儿子。”父亲的声音沉稳“那里和阿姆斯特丹不一样。在那边,足球只是权力的另一种货幣。”
    “我知道。”弗洛里斯切开煎蛋,“所以我准备好了。”
    父亲看了他一会儿,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亮,最终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报纸:“那就去吧。
    母亲端著盘子坐下,解下围裙。她看著儿子,带著一丝揶揄的笑意:“听说……昨天巴克带你们去『钓鱼』了?我看你回来的时候衣服都湿透了。”
    弗洛里斯尷尬地咳了一声:“意外。母亲笑了笑,没有拆穿,
    “既然你要去马德里,索菲马上也要去巴黎念书了,趁著大家还没散……”母亲提议道,“我们请勒菲弗尔一家来吃顿饭吧。就今晚。”
    “不是什么正式宴会,就是两家人聚聚。给你和索菲践行,也算是……给这几年做个告別。”
    弗洛里斯心里一动。
    “好。”他低声说。
    母亲拿起桌边的无线电话,
    “喂,玛丽?是我……对,今晚有空吗?我买到了很棒的小牛肉……好的,带上那瓶酒……没问题,明天七点见。”
    掛断电话,母亲看著弗洛里斯,意味深长地说:“索菲会来的。去把你的房间收拾一下,別像个狗窝一样。”
    第二天傍晚。雨还在下,敲打著窗户,发出催眠般的沙沙声。室內却温暖如春。唱机里播放著巴赫的大提琴组曲,低回婉转。空气中瀰漫著百里香、红酒燉小牛肉(sukadelappen)挥发出的浓郁香气。
    这是一场典型的荷兰式家宴。两位父亲躲进了书房。壁炉里的火焰跳动著,映照在他们手中的白兰地酒杯上。
    “马德里是一座宫廷,范德维特先生,不仅仅是一个俱乐部,”勒菲弗尔大使看著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语气里带著外交官特有的深邃,“伯纳乌的包厢里,坐著半个西班牙的权贵。”
    “我明白,”弗洛里斯的父亲回答,“那是个风暴中心。所以,他首先要做的,不是学会怎么进攻,而是学会怎么防守——建好他自己的『內心的宫殿』。一座不受外界风雨侵扰的、绝对安静的宫殿。”
    客厅的沙发上,两位母亲正在翻看旧相册。照片上,一个瘦弱的金髮男孩,正盘腿坐在地上,全神贯注地用乐高积木搭建著一座复杂的城堡。周围是散落的玩具,但他仿佛置身孤岛。
    “他从小就是这样,”母亲的声音里充满了爱意与担忧,“只要找到了他喜欢的东西,就会在周围建起一个墙。墙里是他的世界,墙外才是我们。”
    大使夫人看著照片上那个专注的男孩,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厨房里和索菲一起准备甜点的弗洛里斯。“我想……我的女儿,一直都很擅长找到那扇墙上的门。”
    厨房里。
    借著洗碗池的水流声掩护,索菲接过弗洛里斯递来的盘子。
    “你洗得比刚才钓鱼时利索多了。”她小声调侃了一句,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弗洛里斯无奈地笑了笑,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他知道,船上的那个下午虽然打破了僵局,但有些核心的问题——关於未来,关於那个遥远的马德里——依然横亘在他们中间。
    “为什么是马德里?”索菲擦拭著手中的一只高脚杯,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工作。“我以为……巴塞隆纳更像你的语言。那是『理性的艺术』,不是吗?”
    弗洛里斯靠在流理台上,看著她被暖色灯光勾勒出的侧脸。“因为我想知道,如果不做一颗完美的齿轮,我还能是什么。”
    他看著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灯火,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巴塞隆纳是写好的诗。马德里是一张白纸,虽然脏,虽然乱,但我想在那张纸上,写我自己的名字。我想去证明一些东西。”
    索菲安静地听著。她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转过身,靠在了他对面的柜子上。她看著这个终於找回了自己道路的男孩。
    “听起来……会是一个很艰难的挑战,”她微笑著说,“不过,马德里的普拉多博物馆里,有最好的戈雅和委拉斯开兹。你应该去看看。”
    弗洛里斯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安定了下来。他看著她,鼓起职业生涯至今所有的勇气,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索菲,我知道我还没有资格要求你为我做什么。”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水槽冰冷的边缘,指节发白。
    “马德里会是一个很喧囂的地方。我会活在显微镜下。所以……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坐標。一个在我快要被噪音淹没时,能让我看到岸的坐標。”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向她放在流理台上的手。
    “等我踢完这第一个赛季……明年夏天,八月初。我们去一个只有寧静的地方吧。日本,长冈。”
    “听说那里有全世界最盛大的花火大会。那一天的烟花叫『復兴祈愿·不死鸟』。”弗洛里斯的声音很轻,却很执著:“我只是想……在我的脑海里,先存在著这样一个期待。就像在茫茫大海上先插上一面旗帜。”
    “如果你到时候不想去,或者……或者你有了別的安排,都没关係。我只是想……把这个坐標留给你。”
    索菲安静地看著他。她看到了他因为紧张而攥紧的拳头,像是在等待判决的囚徒。
    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地、不容置疑地,覆上了他冰冷的手背。然后,用温暖的手指,將他那紧握的、僵硬的拳头,一根一根地,温柔地掰开。直到他的手掌重新摊平,露出掌心的纹路。
    最后,她將自己的手指,扣入了他的指缝。十指紧扣。
    弗洛里斯低头看著他们交握的手。那份被放大的、不可思议的真实感,让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暂停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不確定。“所以……”他声音里的颤抖並未完全消失,“是『好』?”
    索菲看著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终於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个笑容里,有著对他未来的信任,也有著对自己选择的篤定。
    “是的,教授先生。”她轻声回答,握紧了他的手。
    “是『好』。”
    2008年,夏。
    在阿姆斯特丹的最后一周,像一部被按下了慢放键的旧电影。
    告別赛那山呼海啸般的喧囂已经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打包行李时胶带撕扯的刺耳声响,和一场接一场充满了啤酒泡沫、拥抱以及言不由衷祝福的告別晚宴。
    周五下午。
    弗洛里斯终於有了一个完全属於自己的、空白的缝隙。他开著那辆旧高尔夫,没有目的地,在阿姆斯特丹郊外的乡间公路上行驶。
    车窗外是典型的荷兰风景:平坦得令人心碎的绿色牧场,悠閒吃草的黑白花奶牛,以及远处地平线上,几座还在缓慢转动的古老风车。
    他將车停在一条无名的运河旁,熄了火。
    世界安静了下来,只有引擎冷却时的轻微爆裂声。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巴克发来的一条简讯。没有寒暄,只有一张刚刚出版的《队报》头版照片,和一句简短的话。
    照片被分成了两半。左边是暴雨中的老特拉福德,那个葡萄牙人张开双臂仰天咆哮,像一头嗜血的野兽。右边是阳光下的诺坎普,那个阿根廷少年低头亲吻球衣,安静得像一位诗人。
    巴克的附言依然带著那种令人牙痒的幽默:“未来十年的赌桌上,庄家只发了两副好牌。少爷,我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您身上了。別让我输得太难看。”
    弗洛里斯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勾起。
    他关掉手机,隨手扔在副驾驶座上。
    水面下暗流涌动,就像那个即將到来的时代。
    回到那间已经打包了一半的公寓。
    箱子和杂物堆在角落,让整个空间显得有些陌生和混乱。空气中瀰漫著灰尘的味道。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燥热。
    走进浴室,脱掉身上那件沾著乡间尘土和青草味的t恤。赤裸著走进淋浴间。热水从莲蓬头倾泻而下,冲刷著他的脊背。水流带走了连日来的疲惫,带走了阿姆斯特丹的雨水,也带走了那个属於阿贾克斯金童的旧皮囊。
    浴室的镜子上,很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的水汽。
    镜中那张年轻的脸变得模糊不清,连同他身后那个即將被拋弃的旧世界,一起溶解在白色的雾气里。
    弗洛里斯伸出食指。
    他在白色的、温暖的雾气上,非常缓慢地、一笔一划地,画下了一个简单的图形。
    一个封闭的圆。
    水珠顺著他指尖划过的轨跡,匯集成一道小小的水流,无声滑落。在那片白茫茫的雾气中,这个黑色的、清晰的圆,像是一只窥视未来的眼睛,又像是一个黑洞。
    他看著镜中那个被圆圈框定的、模糊的自己。
    沉默片刻。
    然后,他转身。没有回头,直接推开浴室的门,走进了黑暗中。
    浴室空无一人。只剩下莲蓬头关闭后,残水滴落的声响。
    滴答。
    镜子上的水汽开始消散。不是从边缘,而是从那个圆的內部开始。
    隨著圆圈內的雾气褪去,浴室的瓷砖消失了。一个全新的、宏伟的画面,从那个圆圈的中心浮现,並最终吞噬了整个镜面。
    最初,那是一片被修剪得如同绿色天鹅绒般的、完美的草皮。
    视角拉高。
    草皮上清晰的白色弧线显现——那是中圈。与镜子上的圆完美重叠。
    高度继续攀升。
    环绕著草皮的深色跑道、第一排空无一人的白色座椅、如同白色悬崖般层层叠叠、向上无限延伸的宏伟看台。
    最后,是悬掛在看台最高处、如同冷峻星辰般的巨大照明灯组。
    圣地亚哥·伯纳乌(santiago bernabéu)。
    它在马德里的夜色中静默地矗立,像一座白色的、神圣的、等待献祭的大教堂。空旷,寂静,巨大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片死寂中。
    一声清脆的机械声突兀地响起。
    “咔嗒。”
    紧接著,是自动喷淋系统启动的声音。
    “嘶——”
    水流穿过草皮下的管道,喷薄而出。无数道细密的水雾被拋向空中,在巨大的照明灯下,折射出无数道微型的的彩虹。
    而在那间位於阿姆斯特丹的浴室里。
    一滴凝结在镜子顶端的水珠,终於不堪重负。
    它沿著镜面缓缓滑落,精准地、不偏不倚地,划过了那个已经变得透明的圆圈。
    水痕像一道最后的、温柔的笔触。將那个圆,连同镜中那座宏伟的白色宫殿,一同抹去。
    一切归於虚无。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