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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荣幸至极
    绿茵:绝对视野 作者:佚名
    第40章 荣幸至极
    下午四点,多佛尔港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灰紫色,像是一块被反覆洗涤过的旧抹布。
    车子正在排队等待驶入英法海底隧道的列车车厢。
    弗洛里斯侧著头,透过单向玻璃看著窗外。
    不远处的白崖下,几丛野生的紫罗兰正在海风中发疯似的乱颤。它们生长在贫瘠的白堊土上,顏色紫得发黑,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了眼眶上——这让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隱隱作痛的肋骨。
    “如果您打算继续盯著那丛杂草看,”巴克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伴隨著打火机清脆的“咔噠”声,“您可能会错过服用止痛药的最佳窗口期。”
    巴克降下车窗,点了一支烟。
    湿润咸腥的海风灌了进来,混合著巴克指尖淡淡的菸草味,还有码头特有的柴油味。
    “我在看风景。”弗洛里斯收回视线,调整了一下那个尷尬的135度躺姿,“这叫审美。”
    “这叫逃避现实。”
    巴克吐出一口烟圈,烟雾被风卷向身后灰暗的海面。
    “另外,我们要进隧道了。如果您有幽闭恐惧症,或者因为不想去那种脏兮兮的公厕而憋尿超过了三小时,现在是最后的解决机会。”
    “我没憋尿。”弗洛里斯嘴硬道,“而且我是个伤员,我有尊严。”
    “当然。英雄通常都是憋死的。”
    车身轻微震动,队伍开始挪动。巨大的金属车厢像张开嘴的深海巨兽,等待著吞噬这辆黑色的商务车。
    弗洛里斯看著那些被拋在身后的紫罗兰。
    真奇怪。以前和索菲坐火车经过这里时,他只觉得这些花开得很热闹。现在看来,它们孤零零地开在悬崖边,隨时都会被风吹下去,显得既多余又可怜。
    就像他现在的处境一样。
    车子开进了列车车厢。四周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有车厢顶部昏黄的卤素灯在闪烁。
    引擎熄火。
    周围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列车启动时那种沉闷的、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声。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们坐在车里,车坐在火车里,火车在海底穿行。
    弗洛里斯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层层打包的快递包裹,或者是被装进时间胶囊的標本。
    “还要多久?”他问。
    “三十分钟。足够您思考两遍人生,或者听完半张萧邦的夜曲。”
    巴克没有回头,他在翻阅那本《建筑的七盏明灯》,借著昏暗的阅读灯,他的侧脸轮廓像是一尊大理石雕像。
    “巴克。”
    “嗯”
    “你觉不觉得我们像是在跑路?”
    “不全是,准確的来说,是您在跑路。”巴克头也没抬,“我只是负责押运罢了”
    “……你把天聊死了。”
    “荣幸至极。”
    弗洛里斯闭上眼,听著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感。
    匡当,匡当,匡当。
    这声音像极了某种倒计时。每一秒钟,他都离伦敦更远一点,离那个没有她的阿姆斯特丹更近一点。
    当陆地巡洋舰衝出隧道的出口,重新回到地面时,世界仿佛被按下了一个狂暴的播放键。
    法国加来(calais)的平原在眼前毫无保留地铺开,而天空正在进行一场肆无忌惮的告別。
    那不是普通的黄昏,那是一场倾倒在天际线上的熔岩盛宴。
    夕阳已经沉没,但它留下的光芒却像是一桶被上帝踢翻的陈年葡萄酒,那种浓烈的、近乎於血的深红色,在云层中疯狂地蔓延、燃烧、流淌。
    云朵不再是柔软的棉絮,而是变成了被点燃的鯨群,它们拖著金色和紫色的长尾,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垂死挣扎。那种顏色是如此的放肆,紫得妖冶,红得惊心动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拖进这场最后的狂欢里。
    车窗外,收割后的甜菜田像是一块巨大的、粗糙的灯芯绒布,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高压输电塔排成一列,黑色的剪影切割著那漫天流淌的霞光,电缆在风中划出一道道冷硬而孤独的几何线条。
    风在旷野上奔跑,捲起枯草
    弗洛里斯贴著冰冷的车窗,看著这幅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油画。
    美是具有侵略性的。它不需要言语,不需要逻辑,它只是霸道地展示著大自然的壮丽与冷酷——太阳照常升起,也照常落下,不管你是不是刚刚贏了阿森纳,也不管你是不是刚刚弄丟了最爱的人。
    盛大的晚霞终於燃尽成灰,夜幕完全降临。
    a16高速公路像一条黑色的缎带,向著东北方向无限延伸。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变得单调而催眠。
    车厢里流淌著巴克放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沙哑,和窗外的黑夜缠绵在一起。
    “我们要停一下。”
    巴克突然打了转向灯,黑色的陆地巡洋舰像一头优雅的鯨鱼,滑入了路边的服务区。
    “我不需要上厕所。”弗洛里斯下意识地反驳。
    “我需要。”
    巴克解开安全带,动作利落。
    “而且这辆车需要加油,我也需要补充咖啡因。虽然法国高速服务区的咖啡通常像是用洗脚水冲的,但我现在的清醒程度已经不足以支撑我听您再嘆第三百次气了。”
    弗洛里斯独自留在恆温的车厢里。
    服务区的便利店亮著惨白的日光灯。玻璃门前,停著一辆破旧的標致两厢车。一对年轻的情侣正靠在车头吃三明治。
    男生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髮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女生裹著一条有些起球的羊毛围巾,鼻尖被冻得通红。
    他们吃得很狼狈,寒风把女生的头髮吹到了嘴里。
    男生笑著帮她把头髮拨开,然后顺手把手里剩下的半个三明治塞进了女生嘴里。女生捶了他一下,两人笑成一团,呼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在这个冰冷的雨夜里显得格外烫眼。
    弗洛里斯看著他们。
    鬼使神差地,他摸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没有新消息。
    他又按灭了。
    两分钟后,再次按亮。
    还是没有。
    只有锁屏壁纸上,那座阿姆斯特丹的吊桥在沉默地看著他。
    “我他娘的在干什么”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把手机扔回了那昂贵的真皮座椅深处,然后拉起毯子蒙住了头,试图把自己藏进这无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