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茵:绝对视野 作者:佚名
第11章 悖论
青训营的餐厅宽敞而嘈杂,是所有u15及以上梯队共用的空间。不成文的规则是,u19和u17这些更年长的老大哥们,占据著靠窗的、最好的几张桌子。
第一周,弗洛里斯总是端著餐盘,径直走向他原来的家——那张现在属於u16梯队的桌子。鲁本和拉尔斯会习惯性地为他留一个位置。他也曾尝试过融入。一次,他听到几个u17的队友在討论一辆新款的摩托车,他鼓起勇气,插了一句关於引擎性能的话题——这是他从父亲的杂誌上看到的。那几个队友只是礼貌性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无缝地切换到了另一个他完全不懂的话题上。那道无形的墙,比球场上的防线更难突破。他像一个身处两个世界之间的孤岛。
转机发生在一周后的一场队內训练赛里。
在那场比赛中,弗洛里斯在一个被两人包夹的死局里,用一脚极其隱蔽的、完全违反直觉的脚后跟磕球,精准地穿透了防线,助攻u17的队长,一个名叫达恩(daan)的强力中后卫,打入了一球。
那天中午,当弗洛里斯端著餐盘,又一次准备走向u16的桌子时,队长达恩,远远地,用下巴朝著自己餐桌旁的一个空位,示意了一下。
整个餐厅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弗洛里斯的身上。鲁本在远处,给了他一个快去吧的鼓励眼神。
弗洛里斯端著餐盘,穿过了半个餐厅,在那张属於老队员的桌子旁,安静地坐了下来。
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默,几个年长的球员都在打量著他。
终於,坐在他对面的一位黑人中场,一个肌肉结实、看起来很不好惹的傢伙,率先开口了,语气不善:“嘿,小孩。刚才那个球,蒙的?”
弗洛里斯正在切著盘子里的香肠,他没有抬头,只是用他一贯的、诚实的语气回答:
“我没看见人。”
桌上的气氛更安静了。黑人中场皱起了眉:“没看见人?那你穿的什么?”
“我看见了那个空当,”弗洛里斯说,“球应该去那里。”
这个回答,如此地不足球,如此地弗洛里斯。桌上的几个球员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困惑。
“哈,”一声短促的笑声打破了沉默。是队长达恩。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著弗洛里斯,然后笑了:“球应该去那里。妈的,这可真是……我听过最阿贾克斯的回答。”
他用叉子指了指弗洛里斯:“听著,小孩,我不管你是怎么看到的。只要你能继续让球去到它应该去的地方,这个位子就是你的。”
说完,他便低下头继续吃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桌上的紧张气氛,瞬间烟消云散。对面的黑人中场也咧嘴笑了,他把自己的那瓶牛奶推到了弗洛里斯面前:“那就多喝点,小子,你太瘦了。”
弗洛里斯看著那瓶牛奶,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重新开始谈笑风生的、轮廓已经像成年人一样的队友们。他拿起牛奶,拧开瓶盖,默默地喝了一口。
他知道,从今天这顿午餐开始,自己才算真正地,踏入了这片全新的丛林。
不出所料,最初的几周充满了剧烈的摩擦。
在一次传中训练中,德哈恩要求所有中场球员在边路传中时,必须积极前插到禁区里去爭抢第二点。这是他强调的“侵略性”。但弗洛里斯,却总是在禁区外围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徘徊。
德哈恩吹停了训练,当眾质问他为什么不执行战术。
“教练,我觉得球会被解围到这里。”弗洛里斯指了指脚下的草皮。
德哈恩的脸沉了下去:“我不管你怎么想。我的战术是前插,执行。”
训练继续。五分钟后,一次传中,对方后卫果然在压力下头球解围。
皮球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精准地、一如弗洛里斯所料,落向了他徘徊的那片区域。
但他没有拿到球。
因为他没有前插,导致禁区內的进攻人数少了一个,对方的防守压力骤减。那名解围的后卫有足够的时间看清他的位置,抢在他之前,將球顶给了另一侧的队友,发动了一次快速反击。
德哈恩再次吹停了训练,这一次,他径直走到了弗洛里斯面前,声音冰冷:
“你看到了,对吗?你猜对了落点。然后呢?你让一个正確的预测,变成了一次愚蠢的丟球。在我的球队里,脱离系统的『正確』,就是『错误』!”
在分组对抗中,这种理念的衝突愈发明显。当肯基——那个在餐厅给了他牛奶的苏利南裔中场——在中场用一次凶狠但乾净的铲断贏回球权时,德哈恩会在场边大声叫好。而当弗洛里斯用一次提前移动的、不接触身体的无声拦截同样断下球时,德哈恩却毫无表示。
“嘿!小孩!”肯基有一次在训练中忍不住冲他喊道,“拿住球!別总是一碰就传!给我们点时间衝上去!”
弗洛里斯没有回应。他知道,肯基说的足球,是关於力量和控制的。而他自己说的,却是另一种关於空间和预判的语言。在这里,他的语言,暂时还没有听眾。
德哈恩教练的办公室里,菸灰缸已经满了。
他正在復盘过去几周的训练录像。屏幕上,弗洛里斯那瘦弱的身影在肌肉丛林中显得格格不入。
德哈恩眉头紧锁。作为一名信奉“铁血防守”和“身体对抗”的传统荷兰后卫出身的教练,他本能地排斥弗洛里斯这种踢法。太软,太“聪明”,太不像个战士。数据表也印证了他的偏见:弗洛里斯的衝刺次数、身体对抗成功率,全部是全队垫底。
“软蛋。”德哈恩嘟囔了一句,准备关掉视频。
但他停住了。因为他的助教把另一份数据分析报告拍在了他的桌子上。
“看这个,彼得。”助教指著一行被標红的数据,“当他在场时,我们的中场丟球率下降了40%。而且,向前传球的成功率……是100%。”
德哈恩看著那个不可思议的“100%”,感觉像吞了一只苍蝇。
“他没有对抗,是因为他在对抗发生前就把球传出去了。”助教补充道,“这小子脑子里装了雷达。”
德哈恩烦躁地把报告扔在一边。他討厌这种无法用他那套“硬汉逻辑”解释的现象。这对他来说不是惊喜,而是一个该死的悖论。
“不管怎么说,”德哈恩冷冷地做出了决定,“周末对阵psv,他坐替补席。我要的是战士,不是数学家。
当晚,弗洛里斯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家。
一进门,他就发现气氛有些不同寻常。父亲范德维特先生正站在客厅门口,满脸红光,正在送一位客人离开。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著剪裁考究的英式西装,手里提著一个昂贵的公文包。看到满身汗水的弗洛里斯,年轻人停下脚步,露出了一个极其得体、但略显那种“金融圈人士”特有的、审视商品的微笑。
“这就是我们的未来之星吗?”年轻人用一口標准的伦敦腔英语说道,並没有伸手去握弗洛里斯脏兮兮的手,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幸会,弗洛里斯。我是代表……一家很看好你的投资机构来的。”
“再见,史密斯先生。”父亲热情地握著对方的手,“我们会认真考虑您的建议的。”
送走客人后,父亲兴奋地把弗洛里斯拉到沙发上,茶几上放著一份厚厚的文件夹。
“孩子,我觉得我们要转运了。”父亲眼里闪烁著光芒,那是弗洛里斯很少见到的、作为父亲想要为儿子铺平道路的急切,“刚才那个人,这几天一直在联繫我。他说他们不关心你现在的上场时间,他们看中的是你的『品牌价值』。”
“品牌?”弗洛里斯不解,“我连职业合同还没签。”
“这就是他们专业的地方!这就叫……『期货投资』。”父亲翻开文件夹,指著里面复杂的条款,“他们愿意提供一笔『形象推广资金』,帮我们运作。而且,他们承诺不干涉你的转会,只通过一家在卢森堡的公司持有……什么『b类权益』。律师虽然还没细看,但听起来,这是我们在阿贾克斯之外,能找到的最强盟友。”
弗洛里斯太累了,他对这些复杂的商业术语毫无概念。看著父亲兴奋的样子,他只是点了点头。
“如果这对家里有帮助……那就签吧,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