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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那个好心的哑巴爷爷
    天黑了又亮。
    亮了又黑。
    岁岁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她的意识已经断片了。
    只剩下那个机械的动作——迈腿,拉车,迈腿,拉车。
    直到眼前一黑,世界彻底旋转起来。
    她一头栽倒在路边的雪窝里,再也没有爬起来。
    ……
    再次醒来的时候,岁岁感觉周围有一股暖意。
    不是那种空调房的暖,而是一种带著烟燻火燎味的燥热。
    她猛地睁开眼,身体本能地弹跳起来,做出防御姿態。
    “嘶——”
    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了全身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堆乾草上,身上盖著一件破旧发黑的军大衣。
    这是一个低矮的土坯窝棚,四处漏风,墙角堆满了捡来的塑料瓶和废纸壳。
    屋子中间生著一堆火,上面架著一个黑乎乎的铁皮罐头盒,里面正咕嘟咕嘟煮著什么东西。
    一个头髮花白、衣衫襤褸的老头正蹲在火边,手里拿著一根木棍拨弄著火堆。
    听到动静,老头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像是老树皮一样粗糙,但眼神却很温和,透著一股憨厚。
    他看到岁岁醒了,裂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
    “阿巴……阿巴……”
    他指了指那个罐头盒,又指了指岁岁,做了一个吃饭的动作。
    是个哑巴。
    岁岁警惕地缩在墙角,手里紧紧攥著那块藏在袖子里的磨尖的石头(手术刀片掉了)。
    她的目光迅速在屋子里扫视。
    下一秒,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箱子!
    她的木箱!
    就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那个装有姐姐尸体的破木箱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哑巴老头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他站起身,走到木箱旁边,伸手想要去摸那个箱盖。
    他只是好奇,想看看这个小娃娃拼死护著的是什么宝贝。
    “吼——!!!”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箱子的瞬间。
    角落里的岁岁突然发出了一声不像人类的嘶吼。
    她像一颗出膛的小炮弹,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別碰!!!”
    因为嗓子烧坏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带著悽厉的破音。
    她一口咬住了老头的手背。
    死死地咬住。
    像是要把那块肉咬下来。
    那是一种护食的野兽般的凶狠,眼神里满是疯狂的杀意。
    谁也不能碰姐姐!
    谁碰谁就要死!
    哑巴老头痛得浑身一颤,但他没有把岁岁甩开,也没有打她。
    他只是愣愣地看著这个掛在自己手上、浑身发抖的小女孩。
    他看到了她眼里的恐惧,那是比凶狠更深层的东西。
    那是绝望到极致的守护。
    老头嘆了口气。
    他慢慢举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岁岁的后背。
    动作很轻,很笨拙。
    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然后,他慢慢后退,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也不会再碰那个箱子。
    岁岁这才鬆开嘴。
    老头的手背上是一圈深深的血牙印。
    岁岁挡在箱子前面,胸口剧烈起伏,眼神依旧凶狠地盯著他。
    老头苦笑了一下,转身回到火堆旁。
    他从罐头盒里倒出一碗热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冻得硬邦邦的黑面馒头,放在水里泡软。
    然后他把碗推到了岁岁面前,自己退到了窝棚门口蹲著,背对著她。
    意思是:我不看,你吃吧,我不抢你的。
    岁岁看著那碗冒著热气的糊糊,肚子发出了雷鸣般的叫声。
    她犹豫了很久,確定老头没有回头的打算,才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倒进嘴里。
    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接下来的两天,岁岁在这个破窝棚里暂时住了下来。
    她的脚伤太重了,根本走不动路。
    哑巴爷爷是个拾荒者,心地善良得有些傻气。
    他每天早出晚归,去附近的村子和垃圾堆里捡破烂,换回一点点粮食,全都煮给了岁岁吃,自己只啃树皮和烂菜叶。
    他从来不问岁岁从哪来,也不问箱子里是什么。
    他只是默默地找来几块废旧的橡胶轮胎皮,坐在门口,一针一线地帮岁岁修补那个板车的轮子。
    岁岁就坐在旁边看著。
    她看著爷爷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把原本磨损严重的轴承重新加固,还在轮子上缠了一圈橡胶皮,这样走起来声音会小很多,也更省力。
    那一刻,岁岁冰冷的心臟,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温度。
    她想起了爸爸。
    爸爸以前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给她修玩具车。
    “爷爷……”
    她在心里默默叫了一声。
    但是,这种温馨太脆弱了。
    就像是肥皂泡,一戳就破。
    第三天傍晚。
    哑巴爷爷从外面回来,脸色很难看。
    他一进门就拉著岁岁,指著外面的大路,嘴里发出焦急的“阿巴阿巴”声,不停地比划著名“快走”的手势。
    岁岁看不懂手语,但她看懂了他眼里的惊恐。
    这时候,村头的大喇叭突然响了起来。
    刺耳的电流声过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村子。
    “各位村民注意了,各位村民注意了。”
    “接上级通知,有一名患有严重精神病的危险儿童从仁爱医院走失。”
    “特徵:三岁左右,女孩,短髮,拖著一个大木箱子。”
    “该儿童具有极强攻击性,可能携带危险物品。”
    “凡发现线索者,奖励人民幣……五千元!”
    五千元!
    在这个人均月收入只有几百块的年代,五千元简直就是一笔巨款!
    岁岁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们追来了。
    那个“仁爱医院”的势力,比她想像的还要大,竟然能让村里的广播帮他们抓人。
    哑巴爷爷急得满头大汗,他把这几天攒下来的几个馒头塞进岁岁怀里,推著她往后山的小路走。
    他知道,这孩子不是疯子。
    疯子不会有那么清澈又悲伤的眼睛。
    但是,已经晚了。
    窝棚外面,突然传来了几声轻佻的口哨声。
    “二癩子,你確定看见了?”
    “废话!我亲眼看见那哑巴老头捡了个小丫头回来,还拖著个箱子,跟广播里说的一模一样!”
    “乖乖,五千块啊!够咱们哥几个喝一年的酒了!”
    脚步声杂乱,正朝著窝棚逼近。
    那是住在隔壁的二癩子,村里有名的地痞流氓。
    透过破烂的窗户纸,岁岁看到几个人影晃动,手里拿著棍棒和绳索。
    贪婪的目光,在夜色中像狼一样绿油油的。
    岁岁握紧了手里那把刚磨好的手术刀片。
    她看了一眼哑巴爷爷,又看了一眼身后的木箱。
    短暂的安寧结束了。
    地狱,又开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