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票关於乡学的议题,十三个人投票。
十三票赞成,零票反对。没有弃权。不是没有人想弃权,是没有人敢弃权。
你弃权,就是你不赞成。
你不赞成,就是你觉得穷人的孩子不该读书。
你觉得穷人的孩子不该读书,你就是佛爷的走狗。
佛爷的走狗,不配坐在这张桌子旁边。
那个提建议的官员站在屋子中间,看著那十三只手举起来,像十三面旗,在烛光里猎猎作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砰”的一声,不重,可整个屋子都震了一下。
这是唐国最高效的决策方式。
比朝堂大会快,比奏摺来回快,比任何“再议”“斟酌”“从长计议”都快。
议题提出来,討论,辩论,吵架,拍桌子,摔杯子,然后投票。
投票结果一出来,就执行。
没有“再议”,没有“斟酌”,没有“从长计议”。
计议什么?该说的都说了,该吵的都吵了,还有什么好计议的?执行。执行了才知道对错。
对了,继续;错了,改。改完了,继续执行。
这是广缘定下的规矩。
他说,天下的事,没有一件是想出来的,都是做出来的。
你想三年,不如做三天。做了,错了,知道错在哪里;不做,永远不知道对错。
十二地煞自己也不能轻易推翻已经通过的决议。
除非这个决议在执行中出了大问题,大到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大到连当初投赞成票的人都后悔了。
那才可以重新提出来,重新討论,重新投票。否则,你就得认。
你投了赞成票,你就得认;你投了反对票,你也得认。
认了,就別再翻来覆去地想。想多了,路就走不动了。
剩下的会议,一个又一个议题,像河里的石头,一个一个地趟过去。
有的石头大,有的石头小;有的滑,有的糙;有的踩上去稳当,有的踩上去晃。可不管大小滑糙稳当晃荡,都得趟。
趟过去了,回头看,也不过如此。趟不过去,淹死了,那是你没本事,怪不得別人。
唐国就在这样的矛盾里,一天一天地走著。走得很慢,但也慢慢的变强。
江湖派不停地拔掉朝廷派的人。不是杀人,是换人。你今天在这个位置上,明天你就不是了。
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不是我们的人。
我们的人,是从江湖里爬出来的,是跟我们一起杀过佛爷、烧过寺庙、在死人堆里滚过的。
你没滚过,你就不是。就这么简单。
朝廷派的人则是不停地渗透江湖派。
不是硬挤,是慢慢地、悄悄地、一点一点地往里面渗。
像水渗进石头缝里,看不见,摸不著,可日子久了,石头就鬆了,就裂了,就碎了。
他们给江湖派的人讲做官的道理,讲治国的方略,讲那些“之乎者也”里藏著的人情世故。
讲著讲著,江湖派的人就听进去了。听进去了,就不再是江湖派了。
权力会改变人。
不是慢慢地变,是悄悄地变。
像秋天的树叶,你看著它还是绿的,还是绿的,还是绿的,忽然有一天,你抬头一看,它黄了。
不是一夜之间黄的,是你没注意。你没注意的时候,它一直在变。你注意了,它已经变完了。
到后来,已经很难分清谁是朝廷派、谁是江湖派了。
朝廷派的人被拔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些人,身上穿著江湖派的衣服,嘴里说著江湖派的话,可他们坐在衙门里,批著公文,管著百姓,收著赋税,和从前那些官老爷做的一模一样。
他们自己不知道。
或者知道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江湖派的人当官了,当官了就是官,官和民不一样。
官坐在堂上,民跪在堂下;官说话,民听著;官吃饭,民看著。这是规矩。不是谁定的,是天定的。
天定的东西,你改不了。你改了,天就塌了。天塌了,谁也活不了。
十二地煞也慢慢地分成了两派。不是朝廷派和江湖派,是另外两派。
一派想要延续自己的地位,让自己的儿子继承位置。
这一派的人很多。多到开会的时候,举手一看,黑压压的,全是。
他们不是不忠心,不是不崇拜,不是忘了当年在篝火旁、在马背上、在破庙里听广缘讲的那些话。
他们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可记得有什么用?记得是记得,做是做。你可以记得一件事,同时做另一件事。人就是这样。不矛盾。
另一派想要青史留名。
这一派的人少,少到开会的时候,你一眼就能把他们数出来。
他们不想要儿子继承位置,不是因为他们不爱儿子,是因为他们觉得,儿子有儿子的路,自己有自己的路。
自己的路走好了,名字写在史书上,一千年后还有人知道你是谁。
儿子的路,让他自己去走。走不走得好,是他的事。
你替不了他,就像你替不了他吃饭,替不了他睡觉,替不了他死。
两派在会议上吵架。吵得很凶,拍桌子,摔杯子,指著鼻子骂娘。
有人说,你们忘了本;有人说,你们不识时务。
有人说,这是广缘定下的规矩;有人说,广缘定规矩的时候,唐国还没打下来,现在打下来了,规矩得改。
改不了的,是死规矩;能改的,才是活规矩。唐国要活著,就得改。不改,就死了。你愿意让唐国死吗?不愿意。那就改。
吵来吵去,吵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投票。多数派贏了,少数派输了。贏了的,高兴;输了的,不高兴。
可不管高兴不高兴,投票结果出来之后,该执行的执行,该做的做。
这是规矩。规矩不能破。
破了,就什么都没了。连吵架的资格都没了。
广缘在千里之外的小学堂里,不知道这些事。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知道了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他管不了。他从来就没想管过。
他只是在做他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