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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八回:边民互殴
    陇右道,秦州,伏羌县。
    此地乃新附不久,地处陇山以西,民风彪悍,汉羌杂处。
    县城不大,只有一条主街,平日里还算安寧。然而今日,县衙门口的市集广场上,却聚集了黑压压两群人,气氛剑拔弩张,如同一个即將喷发的火山。
    一边,是数百名情绪激动、面色愤慨的本地百姓。他们大多穿著粗布麻衣,面色黝黑,许多人是羌人打扮,手持棍棒、锄头,甚至还有猎弓。
    为首的是几个本地颇有声望的老人和乡绅,其中一人正挥舞著手臂,操著浓重的口音,声嘶力竭地喊著:
    “乡亲们!都听听!那关內来的皇帝是个啥人?杀人魔王!在龙城一口气杀了一万多人!血都把城门染红了!
    这样的人,能是仁君吗?他现在给我们点小恩小惠,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等我们放鬆警惕,他就要加税、抽丁,把我们往死里逼!”
    “对!王老爷说得对!”人群中有人高声附和,“我表兄从凉州捎来信儿,说关內那些官,现在正清丈田亩呢!
    说是要均田,谁知道是不是想抢咱们的地!还有那劳什子新农具、新粮种,天底下哪有白掉馅饼的好事?肯定有诈!”
    “让他们滚!让那些关內来的官和他们的狗腿子,都滚回去!我们陇右人,用不著他们来假惺惺!”一个满脸横肉的羌人猎户吼道,引得身后一片喧囂。
    显然,五姓七望精心炮製、並通过各种渠道散播的流言,在这片信息闭塞、对新朝廷本就心存疑虑的土地上,找到了滋生的土壤。
    加上一些本地豪强、旧吏因利益受损而暗中推波助澜,使得这股针对杨恪和新政的敌意迅速发酵。
    而站在他们对面的,是约莫百余人。这些人虽然人数较少,但个个挺直腰板,面无惧色。
    他们穿著相对整齐的棉布衣服,虽然也带著旅途的风尘,但精气神明显不同。
    他们是跟隨朝廷巡察使团从关內来的工匠、农师,还有少数在陇右做生意的关內商人。
    他们亲眼见过、亲身经歷过杨恪登基后的变化,对那位年轻的皇帝有著近乎盲目的信任和拥戴。
    “放屁!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东西!”一个来自河东的老工匠气得满脸通红,指著对面骂道
    “没有陛下扫平突厥、安定边关,你们能有现在的太平日子过?早就被草原上的狼崽子抢光杀光了!陛下杀那些士族老爷,是因为他们欺压百姓、祸国殃民!杀得好!杀得大快人心!”
    “就是!”一个年轻的农师激动地喊道,“陛下推广新农具、好粮种,是为了让大伙多打粮食,吃饱饭!
    我们在关內都受益了!亩產增了三成不止!你们不懂感恩,还听信谗言,污衊圣君,真是…真是愚不可及!”
    “你们知道个啥?”一个关內商人也忍不住开口,“陛下轻徭薄赋,整顿吏治,我们行商的路好走了,税也少了,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陛下是千古明君!容不得你们污衊!”
    两拨人,一拨因信息闭塞、受人蛊惑而对新朝充满恐惧和排斥;另一拨则因亲身受益而对皇帝无比忠诚。双方立场截然相反,情绪都极为激动。
    “你们这些关內佬,就是皇帝的走狗!跑来我们这儿耀武扬威!”
    “胡说八道!陛下是天下人的陛下!陇右也是大隋的疆土!你们竟敢对陛下不敬!”
    “滚回去!这里不欢迎你们!”
    “该滚的是你们这些不明事理的糊涂蛋!”
    爭吵迅速升级,不知是谁先扔出了一块土疙瘩,砸在了一个关內工匠的肩上。
    “敢动手?!”
    这一下如同点燃了火药桶!关內的百姓们见自己人被打,顿时红了眼。而本地的百姓也被对方的“囂张”彻底激怒。
    “打!打这群皇帝的狗腿子!”
    “保护农师!跟这群蛮子拼了!”
    顷刻间,棍棒、锄头挥舞起来,土块、石块乱飞。双方上百人顿时扭打在一起,怒吼声、惨叫声、咒骂声响成一片。集市上的摊位被掀翻,货物散落一地,场面彻底失控。
    伏羌县的县令带著几十个衙役匆匆赶来,看到这混乱的场面,嚇得脸都白了,连声高喊:“住手!都住手!严禁斗殴!”
    然而,群情激愤之下,谁还听得进他的喊声?衙役人数太少,根本无力阻止这场规模不小的械斗。
    类似的情景,並非只发生在伏羌一县。
    同日,河西道,凉州姑臧城外的一处屯田点。
    朝廷派来的司农寺官员,正带著新粮种和农书,准备指导当地农户春播。几位来自关內的老农作为“田师”,在一旁协助讲解。
    然而,一些被流言蛊惑的本地农民却围了上来,脸上带著怀疑和牴触。
    “官爷,这种子…当真能增產?莫不是骗人的吧?”一个老农怯生生地问。
    “老人家,这是司农寺精心选育的良种,在关內都已推广,效果很好…”司农寺官员耐心解释。
    “关內是关內,我们这儿是沙地,能一样吗?”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是个穿著体面、像是本地小地主模样的人
    “再说了,谁知道这种子要不要钱?到时候秋收,会不会被你们用低价强收去?你们关內来的官,套路深著呢!”
    “你胡说!”一个跟著来的关內老农忍不住了,“陛下仁德,这种子都是免费发放的!就是为了让大伙多打粮食!你们不领情就算了,还血口喷人!”
    “免费?天底下有免费的午餐?我看你们就是和黄老爷说的一样,没安好心!”另一个本地农民嚷道。
    “黄老爷?哪个黄老爷?是不是那个之前瞒报田亩、被朝廷查了的黄扒皮?”关內老农怒道,“他的话你们也信?陛下杀的就是这种欺压良善的土豪劣绅!”
    “你敢骂黄老爷?打他!”
    “保护田师!”
    衝突再次爆发。虽然规模不如伏羌县那么大,但性质同样恶劣。司农寺的官员被打得鼻青脸肿,带来的粮种和农书也被践踏毁坏。
    ……
    甘州、肃州、瓜州…河西、陇右各地,类似因流言和对新政误解而引发的衝突,在短短数日间,竟发生了十余起!
    规模或大或小,但都造成了人员受伤和財產损失,更严重的是,使得原本就脆弱的官民关係、新老附民之间的关係,降到了冰点。
    消息通过驛站快马,如同雪片般飞向龙城,摆在了宰相诸葛亮和马周的案头。
    “乱象已生!”马周看著各地急报,眉头紧锁,“孔明兄,此事必须立刻稟报陛下,请旨定夺!流言惑眾,民心思动,若处置不当,恐酿成大乱!”
    诸葛亮轻摇羽扇,面色凝重,但眼神却依旧沉稳。他仔细翻阅著每一份急报,尤其是关於衝突细节和当地官员处置方式的记录。
    “宾王稍安勿躁。”诸葛亮缓缓道,“陛下早已预见新附之地会有波澜。此番衝突,虽在预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马周急切道,“百姓械斗,对抗官府,此风绝不可长!必须立即派兵弹压,严惩为首者,以儆效尤!否则,朝廷威严何在?新政如何推行?”
    “弹压?严惩?”诸葛亮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宾王,你想想,若此时派兵,抓人杀人,那些被蛊惑的百姓会如何想?
    他们只会更加坚信流言——看吧,暴君的军队来了!陛下真要对他们下手了!
    如此一来,岂不正中那些幕后黑手下怀?將更多心存观望的百姓,彻底推向对立面?”
    马周一怔,隨即冷汗涔涔而下:“孔明兄所言极是!是周思虑不周!那…难道就任由他们闹下去?”
    “非也。”诸葛亮羽扇轻点案上的急报,“陛下此前已有旨意,『用事实,碾碎流言』。如今流言已激起风浪,正是我等…乘风破浪,澄清玉宇之时!”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智慧的光芒:“立刻以政事堂名义,行文河西、陇右各州县:第一,对已发生衝突,官府需立即介入,將双方分开,但暂不抓人,更不动刑。首要之事,乃是救治伤者,安抚情绪。”
    “第二,责令当地官员,即刻將衝突缘由、经过,尤其是流言內容与朝廷新政之实,张榜公布,组织乡老、士子,当眾宣讲,摆事实,讲道理,允许百姓质疑,当场解答。”
    “第三,巡察使团及各部官吏,暂停一切可能引发爭议的举措,集中全部精力,做看得见、摸得著的实事——发放粮种农具,帮助兴修水利,义诊施药…尤其要对衝突中受伤的百姓,无论立场,一视同仁,全力救治!”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诸葛亮语气转厉,“严查!严查衝突中,是否有本地豪强、旧吏暗中煽动、提供器械?严查流言最初从何人口中传出?
    一旦查实,无论其身份背景,立即锁拿,依律严惩!但要公开审讯,明正典刑,让百姓看清,是谁在背后捣鬼!”
    马周听完,茅塞顿开,击节讚嘆:“妙啊!孔明兄此策,攻心为上,分化瓦解,既显朝廷仁德,又揪出幕后黑手!比单纯弹压,高明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