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军,御帐。
瀰漫的药味也压不住那浓重的血腥气。李世民躺在榻上,脸色灰败如纸,嘴角残留著未擦净的血跡,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著骇人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粮草被焚、爱將被刺、军心大乱的噩耗,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五臟六腑,更將他身为帝王的尊严与骄傲,践踏得支离破碎。
御医战战兢兢地诊完脉,开了方子,被李世民一句“滚”嚇得连滚爬爬退出。
帐內只剩下李靖、侯君集、李道宗等寥寥几位重臣,皆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空气中充斥著令人窒息的压抑。
“查出来了吗?!”李世民的声音嘶哑乾涩,却带著令人心寒的戾气,“那些刺客!那些放火的贼子!是不是北隋派来的『燕云十八骑』?!”
“陛下,”李靖硬著头皮回稟,他脸上也带著连夜处理混乱的疲惫,“现场……只留下一些难以追踪的痕跡,以及……那个狼头標记。
手法乾净利落,行动迅捷如鬼魅,確非寻常军士所为。结合之前百骑司的一些零星情报,北隋確有一支直属皇帝、极为隱秘的精锐力量
代號『燕云十八骑』,专司刺杀、破坏、敌后渗透……此次之事,十有八九,便是其所为。”
“燕云十八骑……杨恪……你好!你很好!”李世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胸口又是一阵闷痛,他强行压下,“地道呢?!地道挖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负责地道事宜的工部官员哆嗦著回答,“因、因昨夜大火与骚乱,挖掘进度略有延误,但……但已接近城墙下方,最迟……最迟明晚,便可掘通至预定位置,填装火药。”
“明晚……明晚!”李世民猛地坐起,不顾眩晕,眼中闪烁著孤注一掷的凶光,“太慢了!朕等不及了! 那逆子敢派人来烧朕的粮草,杀朕的將领,朕就要让他,立刻!马上!付出血的代价!”
他目光如刀,扫过李靖、侯君集,最后死死钉在因为副將身死而眼圈发红、满面悲愤的李道宗身上:“李道宗!”
“臣在!”李道宗猛地抬头,眼中是刻骨的仇恨与急於復仇的火焰。
“你死了副將,失了顏面,更折了我大唐军威!”李世民的声音冰冷刺骨,“现在,朕给你一个机会!一个雪耻的机会!一个为张俭、赵慈皓报仇的机会!”
他手指猛地指向地图上的“白登道”:“『白登道』! 朕得到密报,昨夜大火与刺杀,逆贼防守此处的兵力,已被抽调部分回援大营或加强他处!其防御必然空虚!
朕命你,立刻!集结你部所有能动之兵,並调拨给你五千玄甲精骑,给朕猛攻『白登道』!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在今日,给朕撕开一道口子!”
“陛下!”李靖急忙劝阻,“『白登道』地势虽不及『杀胡口』险要,但隋军经营已久,恐有诈!且地道即將掘通,不如再等一日,內外夹攻……”
“等?朕一刻都等不了了!” 李世民咆哮著打断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靖脸上,“那逆子都派人杀到朕的榻边了!
朕还要等?!李靖!你是不是也怕了?!怕了那逆子的城墙,怕了那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燕云十八骑』?!”
“臣……不敢!”李靖脸色一白,躬身退下,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他知道,皇帝的理智,已经快被愤怒和仇恨彻底吞噬了。
“李道宗!”李世民不再看李靖,死死盯著李道宗,“你敢不敢去?能不能为朕,为大唐,打开局面?!”
“臣!万死不辞!”李道宗被激得热血上涌,副將的血仇、皇帝的期许、还有对打开局面建功立业的渴望,冲昏了他的头脑
“陛下放心!臣定当身先士卒,今日必破『白登道』,擒杀逆贼守將,以慰张、赵二位將军在天之灵!”
“好!”李世民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朕,就在此等著你的捷报!若破关,朕亲自为你斟酒庆功!若不成……哼!”
“臣,领旨!”李道宗重重叩首,转身大步出帐,杀气腾腾。
“白登道”关前。
接到命令的李道宗,怀著悲愤与建功之心,果然集结了麾下最精锐的部队,加上李世民拨付的五千玄甲军,对“白登道”发起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攻击。
出乎意料的是,“白登道”隋军的抵抗,虽然依旧顽强,箭矢滚木如雨而下,但强度似乎比前几日弱了一些。
尤其是关墙上的守军密度,肉眼可见地稀疏了不少。几个时辰的猛攻下来,唐军虽然依旧死伤惨重,但竟然真的在关墙某段,打开了一个不大的缺口!
“將军!缺口!打开缺口了!”浑身浴血的校尉兴奋地衝到李道宗面前。
李道宗登高望去,果然看到一段关墙在投石机和衝车的反覆打击下,坍塌了一角,虽然不大,但足以让士兵攀爬突入!而且,关內的反击似乎也因为这缺口的出现而出现了混乱!
“天助我也!果然如陛下所料,逆贼兵力空虚了!”李道宗大喜过望,胸中復仇与立功的火焰熊熊燃烧
“传令!亲兵营,玄甲军,隨本將军,从此缺口突入!后续部队跟上,扩大战果!今日,便要踏平这『白登道』!”
“杀——!”在重赏和將军身先士卒的激励下,唐军爆发出惊人的士气,如同潮水般涌向那个缺口。
李道宗一马当先,在亲兵和玄甲重骑的护卫下,冒著箭雨,率先从缺口冲了进去!关墙之后,果然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隋军似乎正在仓促组织防线,但阵型显得有些散乱。
“哈哈哈!逆贼果然兵力不足!儿郎们,隨我衝垮他们!”李道宗豪气干云,长刀前指,率领著突入的唐军精锐,沿著谷地向前猛衝。
他要的不是占据这个缺口,而是要彻底击溃这里的隋军,为后续大军打开一条坦途!
他们冲得太快,太顺利了。沿途遇到的抵抗零星而无力,仿佛隋军真的已经抽调了大部分兵力。
李道宗及其麾下,如同脱韁野马,一路向前突进了近十里,深入了长城防线之后的区域。
前方,地形逐渐收窄,两侧山势陡峭,形成了一道险峻的隘口,地图上標註为——鹰愁涧。
“將军!前方地势险要,恐有埋伏!”有谨慎的副將提醒。
“埋伏?”李道宗杀得兴起,看著前方似乎仓促设立、人数不多的隋军临时防线,不屑一顾,“逆贼已是强弩之末,哪还有兵力设伏?就算有,我玄甲铁骑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衝过去,直捣黄龙!”
他再次一马当先,冲向鹰愁涧。
然而,就在唐军前锋全部涌入这狭窄涧道的一剎那——
“咻咻咻——!!!”
悽厉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之声,骤然从两侧山崖之上响起!那不是普通的箭矢,而是力道极强的神臂弩、床弩发射的重型弩箭!
弩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覆盖了整段涧道!玄甲军的重甲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强劲的弩箭面前,也显得脆弱不堪,瞬间人仰马翻!
“轰隆!咔嚓!”
与此同时,唐军脚下原本坚实的路面,突然大片塌陷!无数偽装巧妙的陷坑、铁蒺藜阵暴露出来,冲在前面的骑兵惨叫著跌入深坑,或被铁蒺藜刺穿马腿,滚倒在地!
“中计了!有埋伏!!”悽厉的惊呼响彻涧谷。
“背嵬军!列阵!进!”一个沉稳如岳的声音,从山崖上传来。
只见两侧山崖之上,骤然竖起无数黑底金龙的“隋”字大旗和“岳”字將旗!
密密麻麻的背嵬军步兵,身著黑色重甲,手持长枪大盾,如同钢铁城墙般,从隱蔽处现身,顺著山势,缓缓向涧道內挤压而来!他们步伐整齐,沉默无声,唯有兵甲摩擦的鏗鏘声,匯成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岳飞,手持沥泉枪,立於中军大旗之下,面色冷峻,目光如电,俯瞰著下方陷入混乱的唐军。
“放箭!” “掷矛!” “刀牌手,前进!”
背嵬军的攻击,高效、冷酷、且极具针对性。弩箭专射军官和骑兵,陷坑和铁蒺藜阻滯衝锋,长枪阵如同移动的荆棘丛林,將衝上来的唐军步兵一片片刺倒。
整个鹰愁涧,瞬间变成了死亡的陷阱,屠杀的修罗场!
“撤!快撤!”李道宗目眥欲裂,他终於明白,自己中了敌人的诱敌深入之计!那“白登道”的“空虚”
那“仓促”的抵抗,那“无意”中打开的缺口,全都是陷阱!都是为了將他这支精锐,引入这绝地!
然而,进来容易,出去难。狭窄的涧道,混乱的军队,头顶的箭雨,脚下的陷阱,身后的钢铁丛林……撤退,变成了比进攻更惨烈的溃败。
当李道宗在亲兵拼死护卫下,丟盔弃甲,浑身浴血地逃出鹰愁涧,收拢残兵时,清点人数,带来的近三万先锋精锐,活著逃出来的,已不足万人!而且几乎人人带伤,建制全乱,士气崩溃。
“白登道”的那个缺口,早已被闻讯赶来的隋军预备队重新堵死。他连退回长城外的机会都没有了。
兵败,將辱。
消息传回御帐,李世民刚刚因为“白登道”打开缺口的消息而泛起的一丝红晕,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他死死瞪著跪在地上、浑身颤抖、鎧甲破碎的李道宗,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最终,所有的愤怒、失望、挫败,化作了一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冰寒刺骨的旨意:
“江夏郡王李道宗, 贪功冒进,误中敌计, 致使大军损折, 锐气尽丧…… 削去王爵,褫夺一切官职,押回长安,交有司议罪! 所部兵马,暂由侯君集兼领!”
李道宗瘫软在地,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