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长城防线以南,代州以北,原野。
时值早春,北地的草木尚未完全返青,入目之处仍是一片萧瑟的枯黄与灰褐。
凛冽的寒风卷过空旷的原野,发出呜咽般的呼啸,捲起阵阵尘土,打在行军的士兵脸上、甲冑上,沙沙作响。
空气中瀰漫著泥土、马粪、汗水和金属摩擦后特有的铁锈味,混合成一种独属於大战前的、沉重而压抑的气息。
然而,与这萧瑟环境和沉重气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铺天盖地、几乎填满了地平线的赤色洪流。
大唐的旗帜,在寒风中狂舞,连成一片赤色的海洋。
从代州、朔州、云州等方向开拔而来的各路唐军,经过长途跋涉,终於在这片被选为主攻方向的广阔地域完成了初步的集结与展开。
初步抵达前线的唐军,已超过四十万!后续部队与輜重仍在源源不断开来。无数营寨如同雨后蘑菇般在广阔的原野上扎下,连绵数十里,旌旗如林,刁斗森严。
人喊马嘶,金鼓之声,在空旷的北地传出老远,声势之浩大,足以让任何对手感到窒息。
中军大营,设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之上。明黄色、绣著巨大“李”字和龙纹的御营大纛,高高矗立,迎风怒展,昭示著帝国最高统治者的亲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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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绕御营,是更加精锐、甲冑鲜明的“千牛卫”、“御前铁骑”以及各路主帅的亲兵卫队,將中军护卫得水泄不通。
李世民骑著那匹神骏的白马“颯露紫”,在一眾顶盔摜甲、面色肃穆的將领簇拥下,缓缓策马登上了土坡最高处。
他换上了一身更加华丽、防护也更为周全的明光金甲,外罩猩红绣金龙的斗篷,金盔上的红缨在风中如火般跳动。
虽然连日行军劳顿,脸色依旧透著不健康的苍白,眼下的乌青也未能消去,但当他勒马高坡
极目北望时,一种混杂著復仇快意、帝王威严、以及破釜沉舟决绝的意气风发,还是难以抑制地从他眉宇间、从他挺直的脊背中散发出来。
他看到了!看到了那支属於他的、庞大到令人颤慄的军队!看到了那如林的长枪,如墙的盾牌,如云的旗帜!这是他的力量!是大唐的力量!是足以碾碎一切叛逆、涤盪一切污秽的天罚之力!
寒风扑面,带著塞外的凛冽,却让他因激动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更加清醒,也更加……亢奋。
“陛下请看,”身旁,大元帅、兵部尚书李靖,鬚髮皆白,但目光依旧锐利如鹰,他马鞭指向北方隱约可见的、如同大地脊樑般起伏的灰黑色线条
“那便是逆贼依託山势,新近修筑的所谓『长城』防线。据斥候反覆探查並抓获的零星民夫所言,此防线东起渝关附近
西至云州以西,绵延不下千里,虽多为夯土新筑,然关隘、烽燧、屯兵堡设置颇为得法, 且守军似乎极多, 戒备森严, 我军斥候难以靠近核心区域。”
他又指向西面:“西线,吐蕃论钦陵所部三万骑,已於三日前,在吐谷浑以东的野马滩, 与北隋的一支游骑发生接触。
据报, 双方小有交锋, 互有伤亡, 隨后北隋游骑退去, 吐蕃军亦未深入追击, 目前在野马滩一带徘徊。
看来, 吐蕃人確如陛下所料, 並未全力进攻, 仍在观望。”
李世民听著,目光死死盯著北方那道灰黑色的“城墙”,嘴角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新筑的夯土城墙? 哼,徒有其表!能挡住朕的雷霆一击?”
他声音冰冷,“李靖, 你以为,我军当从何处下手, 方能以最小代价, 最快速度, 撕开这道乌龟壳?”
李靖沉吟片刻,指向地图上几处关隘:“陛下,逆贼防线虽长,然其新建不久,必有弱点。
据地形与斥候所探, 此处『杀胡口』, 此处『白登道』, 此处『马邑陘』, 地势相对开阔, 利於我大军展开。
且此三处, 乃连接逆贼核心区与西部草原、 河东之要衝, 若能攻克, 不仅可撕开缺口, 更可切断其东西联繫, 分割其兵力。
臣建议, 集中精锐, 同时猛攻此三处, 使逆贼首尾不能相顾! 同时, 遣偏师佯攻其他关口, 以作牵制。”
“侯君集!”李世民看向另一侧。
“臣在!”侯君集抱拳,声如洪钟。
“你率所部十万, 並朔方精骑三万, 主攻『杀胡口』! 三日之內,朕要看到你的战旗,插上『杀胡口』的关墙!”
“臣领旨!定不辱命!”
“李道宗!”
“臣在!”
“你率河东军八万, 並朕拨给你的五千玄甲军, 主攻『白登道』! 同样,三日为限!”
“臣遵旨!”
“至於『马邑陘』……”李世民的目光投向李靖,又扫过其他將领,最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朕, 亲率中军主力十五万, 御前铁骑悉数在內, 亲自攻打『马邑陘』! 李靖,你为朕前军总制, 统筹攻城事宜!”
“陛下!”此言一出,李靖、长孙无忌等人皆是大惊。御驾亲临最危险的一线攻城?这风险太大了!
“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亲冒矢石?”长孙无忌急道,“『马邑陘』乃要衝,逆贼必重兵布防,陛下当坐镇中军,统筹全局啊!”
“坐镇中军?”李世民猛地回头,目光如电,扫过长孙无忌,那眼中的偏执与疯狂让这位国舅心头一寒
“朕御驾亲征,不是为了来后方看风景的!朕要亲自, 砍下那逆子的军旗! 朕要让天下人看看,朕,还没有老!
朕的剑,还锋利得很! 朕在『马邑陘』, 便是对全军將士最大的鼓舞! 此事,朕意已决, 不必再议!”
他顿了顿,看向西方,语气森然:“传令给吐蕃论钦陵, 朕的大军已至, 並开始全面进攻。
让他们不要再徘徊观望了! 若想得到朕许诺的一切, 就给朕立刻, 全力进攻北隋西线! 若再敢阳奉阴违, 休怪朕, 先调转兵锋, 平了他们!”
“是!”传令兵飞马而去。
安排完毕,李世民再次將目光投向北方那道绵延的灰黑色阴影,那是他復仇之路上的最后屏障,也是他洗刷耻辱、重铸威严的试剑石。
“杨恪…… 逆子……”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握著马韁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就在那乌龟壳后面, 好好看著吧。 看著朕, 是如何用这八十万大军的铁蹄, 將你和你的偽朝, 彻底踏为齏粉! 朕要让你知道, 背叛朕,背叛大唐, 会是什么下场!”
“传朕將令!”他猛地拔出腰间宝剑,剑指北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进攻的怒吼:
“明日拂晓, 全军, 进攻!”
“大唐! 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再次从这庞大的军阵中爆发,声震四野,仿佛连那北方巍峨的长城阴影,都在这滔天的声势面前,微微颤抖了一下。
李世民立於高坡,猩红斗篷在身后猎猎狂舞,他望著北方,眼中燃烧著熊熊的復仇之火与志在必得的疯狂。
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当年意气风发、横扫天下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