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湖以西,广袤的高原草场与戈壁交界处,一支规模不大但异常精悍的队伍,正顶著凛冽的寒风与稀薄的空气,向东艰难跋涉。
队伍约三百余人,皆著吐蕃贵族与精锐武士的装束,皮袍厚重,脸色黧黑,眉宇间带著高原人特有的坚韧与剽悍。
队伍中央,是一辆由数头氂牛牵引、装饰著氂牛尾与彩色经幡的华丽车驾,里面坐著的,正是再次离开逻些、肩负新使命的吐蕃使者赞婆。
与上一次出使大唐长安不同,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地,是那个在高原以东新近崛起、搅动了整个东方局势的北隋都城——龙城。
车驾內,赞婆裹紧了身上的厚实皮裘,手中摩挲著一枚用高原氂牛骨雕刻的精致护身符,眼神却透过车窗缝隙,锐利地扫视著窗外苍凉而陌生的景色。
这里已是吐谷浑故地的边缘,地势逐渐起伏,远方隱约可见祁连山脉的轮廓。
与吐蕃高原的雄浑壮丽不同,这片土地显得更加荒凉、开阔,却也蕴含著不同的生机与危险。
“再有几日,就该进入那『大隋』宣称的疆域了吧?”赞婆用吐蕃语低声对坐在对面的副使、也是他的堂弟达扎说道。
达扎同样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將领,此次隨行,既为护卫,也协助赞婆处理军务。
“按照嚮导的说法,是的,兄长。”达扎点头,脸上带著一丝猎人接近猎物时的兴奋与谨慎,“听说他们的都城『龙城』,就在更东边的斡难河畔,是硬生生在草原上新建的巨城。那杨恪……不,现在该叫隋帝了,倒是好大的手笔。”
“手笔大不大,要看能不能守住。”赞婆冷哼一声,“李世民称他为『逆子』,恨不得食肉寢皮。我们那位赞普和大相,想把他当作削弱大唐的棋子,或者……一块可能很硌牙的肥肉。
而我们,”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就是来看看,这块『肥肉』,到底有多肥,又有多硬。”
“兄长,我们这次去,真的只是『出使』、『通好』?”达扎压低声音,“赞普和大相的命令,不是让我们配合论钦陵將军,在吐谷浑有所动作,牵制隋军侧翼吗?为何还要大张旗鼓地去龙城?”
赞婆看了达扎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达扎,我的兄弟,在高原上,对付一头氂牛,你可以从正面用长矛顶住它,也可以从侧面用套索绊倒它。
但最聪明的猎人,往往会先围著它转几圈,看看它的犄角是否锋利,步伐是否稳健,身上有没有旧伤……然后,再决定从哪里下刀,用多大的力气。”
他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沉声道:“论钦陵在吐谷浑的动作,是『侧面』的套索和试探。而我们这次去龙城,就是『围著转圈』,就是近距离看看这头新出现的『氂牛』,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隋帝杨恪,能在短短数年间,从流放皇子到称帝建国,逼得李世民吐血,还弄出了什么『传国玉璽』,绝非凡俗之辈。
他手下的军队,能打败李世勣的十万大军,也绝非侥倖。仅靠边境的摩擦和传闻,我们看不清他的底细。
必须亲自去看看,看看他的都城,看看他的军队,看看他的臣民,甚至……看看他这个人。”
赞婆的语气变得严肃:“赞普和大相虽然决定出兵吐谷浑,陈兵隋境,但並未下定决心与北隋彻底为敌,也未完全相信李世民。
我们此行,明面上是恭贺北隋新立,递交国书,表达吐蕃愿与北隋友好通商之意——毕竟,他们也需要高原的良马、药材,我们也需要中原的茶叶、丝绸。
暗地里,则是观察、评估、收集一切有价值的情报:隋帝的性情能力、朝廷的运转、军队的战力士气、民心的向背、乃至他们与草原各部的关係……所有这些,都將决定我们吐蕃下一步该如何落子。”
达扎恍然大悟:“所以,我们既是使者,也是眼睛。”
“不错。”赞婆点头,“而且,我们大张旗鼓地去,隋帝必定会接待我们。在对方的都城,近距离观察,远比在战场上隔著烽烟眺望,看得更清楚。
我们甚至可以利用使者的身份,提出一些『合理』的要求,比如参观城防,比如观摩军演,比如与他们的官员、將领『友好』交流……从中,我们或许能发现他们的弱点,他们的矛盾,他们隱藏的实力。”
“那……万一隋帝看出我们的意图,或者对我们不利?”达扎还是有些担心。
“所以,我们是『使者』。”赞婆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更何况,我们现在並未与北隋正式开战,甚至表面上还是去表达『友好』的。
隋帝若想树立一个『开明』、『自信』的帝王形象,就不会轻易对我们不利,反而会儘量展示他的强大与气度。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风险並非没有。所以,此行必须小心谨慎,言语举止,务必合乎礼仪,不卑不亢。
示好,但不諂媚;观察,但不刺探;提问,但不冒犯。 一切,以安全带回情报为第一要务。”
达扎重重点头,將兄长的叮嘱牢记在心。
队伍继续东行,穿越荒原,跨过冰封的河流。远处的地平线上,开始出现成片的、被收割后的农田痕跡,以及零星的、风格迥异於吐蕃的村舍。这意味著,他们离那个新兴的“北隋”政权核心区域,越来越近了。
赞婆收回思绪,闭上眼睛养神。脑海中,却开始反覆勾勒即將见到的龙城景象,以及那位素未谋面、却已搅动天下风云的隋帝杨恪的模样。
“龙城……杨恪……”他心中默念,“就让本使看看,你这头突然崛起的『北地苍狼』,究竟是真龙,还是……另一头,註定要倒下的氂牛。”
吐蕃使团的车驾,带著高原的风雪与深沉的算计,缓缓驶入了北隋的疆域,向著那座传说中的新城——龙城,迤邐而去。
而在龙城,关於“吐蕃遣使来朝”的消息,已经通过边境哨卡和黑冰台的快马,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紫宸殿的御案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