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宫灯次第亮起,將巍峨的皇宫点缀得一片辉煌,却驱不散那朱墙黄瓦之下瀰漫的深沉寒意。
承香殿內,烛火摇曳。杨妃独自坐在窗边,手中虽拿著一卷书,目光却空洞地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不知望向何方。
自李恪被流放后,她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往日里那份温婉嫻静的气质,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哀莫大於心死。
殿內的宫女內侍皆屏息静气,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唯恐惊扰了这位明显与陛下生出巨大隔阂的娘娘。
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殿外的寂静。守门的內侍慌忙跪倒:“大家驾到——”
杨妃握著书卷的手指微微一紧,隨即又鬆开。她缓缓放下书卷,起身,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並无需整理的衣摆,然后向著殿门方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宫礼:“臣妾,恭迎陛下。”
李世民迈步走了进来。他穿著常服,眉宇间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烦躁。
挥挥手让殿內侍候的宫人全部退下后,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落在杨妃那张绝美却冰冷如霜的脸上,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殿內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李世民才清了清有些发乾的嗓子,试图用一种相对缓和的语气开启话题,目光却有些游移,不敢直视杨妃的眼睛:“爱妃……近日可好?朕忙於政务,有些时日未曾来看你了。”
杨妃垂著眼瞼,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劳陛下掛心,臣妾一切安好。”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李世民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座椅扶手,他今日来,並非单纯为了探望。
长孙无忌下午的密报,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需要求证,或者说,他需要从杨妃这里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来压下心中那不断滋长的猜忌。
“爱妃,”李世民再次开口,语气带上了几分试探,“今日朕看到一些前朝的典籍,忽然想起……”
“陛下。”杨妃突然抬起眼,打断了他的话。那双曾经秋水盈盈的美眸,此刻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李世民有些措手不及的脸。
“前朝已亡。”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冰冷,如同玉石相击,“臣妾虽是前隋公主,但既入李唐宫闈,便是陛下的妃嬪。前朝旧事,与臣妾,与恪儿,早已无关。”
李世民被她这番话噎得一滯,脸上闪过一丝尷尬和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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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知道前朝已亡,他提起这个话头,本是想迂迴地引出李恪可能“通敌”的事情,暗示杨妃是否知道些什么,或者李恪是否受了前朝遗毒的影响。
却没想到,杨妃如此直接而决绝地堵死了他的话,並且点明了他心底那点关於“前朝血脉”的隱晦猜忌。
这让他有种被看穿的不適感,帝王的威严受到了挑战。他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不復刚才的缓和:“朕自然知道前朝已亡!朕今日来,是要告诉你另一件事!”
他盯著杨妃,目光变得锐利:“前线,幽州方向,传来紧急军报!”
听到“幽州”二字,杨妃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终於泛起了一丝涟漪,虽然极快隱去,但一直注意著她的李世民还是捕捉到了。
他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更甚,继续说道:“军报称,恪儿……李恪他,在前往幽州途中,行为诡异,其身边护卫战力惊人,数次全歼『流匪』……更有人见到,有突厥打扮的人,出现在其队伍附近!朕怀疑他……他与突厥頡利可汗,有所勾结!”
最后四个字,李世民几乎是咬著牙说出来的。他紧紧盯著杨妃,想从她脸上看到震惊、看到惶恐、看到为他辩解的急切。
然而,他失望了。
杨妃在最初的细微波动后,脸上非但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任何情绪,反而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悲凉。
“呵呵……”一声轻不可闻的冷笑从她唇间溢出。
她再次抬起眼,直视著李世民,目光平静得可怕,声音却像冰锥一样,狠狠扎向李世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短短七个字,像是一记无声的惊雷,在李世民耳边炸响!
“你!”李世民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涨红,胸口剧烈起伏,指著杨妃,气得手指都在发抖,“杨氏!你这是什么態度!朕是来与你商议军国大事!你竟敢……竟敢如此揣测朕心?!”
“臣妾不敢。”杨妃微微垂下眼瞼,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平淡之下,是比激烈反驳更刺人的冰冷和疏离,“陛下是天子,金口玉言,说什么便是什么。臣妾一介深宫妇人,岂敢揣测圣意?更不敢为那『勾结外敌、罪大恶极』的逆子辩解。”
“更何况,后宫不得干政。”
她將“勾结外敌、罪大恶极”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李世民脸上。
“只是,”她顿了顿,抬起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陛下可曾想过?恪儿他,为何会『行为诡异』?他身边的『惊人战力』从何而来?他若真有通天本事能勾结突厥,又何必在太极殿上受那等屈辱,甚至不惜自绝宗籍以求生路?”
“长孙司空一口咬定他通敌,证据何在?莫非又是如那日玷污臣女一般,仅凭一面之词,便可定人生死,甚至……定人清白?”
杨妃的声音不高,却句句诛心,將李世民心中那点不愿深究的疑虑和遮羞布,彻底掀开!
“还是说,”杨妃向前微微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李世民,问出了那个最致命的问题。
“在陛下心中,只因他李恪是臣妾这个前朝公主所出,便註定了他天生反骨,合该被猜忌,被构陷,甚至……被他的亲生父亲,亲手推向死路?!”
“放肆!”李世民彻底暴怒,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小几上,上好的紫檀木小几应声碎裂!
“杨氏!你太让朕失望了!朕原以为你识大体,明事理,没想到你竟如此是非不分,一味袒护那逆子!看来,是朕平日太纵容你了!”
杨妃看著暴怒的李世民,看著那满地狼藉,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只剩下一种心死后的苍白。她缓缓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臣妾失言,触怒天威,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她不再辩解,不再爭取,只是用最恭顺的姿態,表达著最彻底的绝望和疏离。
看著她这副模样,李世民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浇下,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憋闷,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虚和刺痛。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他默许长孙无忌构陷李恪开始,从他今日说出那番猜忌之言开始,就已经彻底碎裂了,再也无法挽回。
他死死盯著跪伏在地、身影单薄得令人心碎的杨妃,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猛地一甩袍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竟带著几分仓皇。
“你好自为之!”
冰冷的呵斥声在殿中迴荡。
直到李世民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杨妃才缓缓直起身。她没有哭,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微光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
她望向北方,那个她儿子正在挣扎求生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
“恪儿……我的儿……你若能活,便好好活著……若不能……黄泉路上,等等为娘……”
一滴泪,终於从她乾涸的眼角滑落,迅速消失在冰冷的地面上,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