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午后。
阳光暖融融地铺满客厅,安瑜正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著一堆彩铅和画纸,继续完善她那个恋爱画册的边角细节。
李阳靠在沙发里,腿上放著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文档光標一闪一闪,半天没打出一个字。
他的注意力总往地毯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飘。
安瑜画得很专注,睫毛垂著,偶尔会咬一下笔桿,眉头微微蹙起,像在思考什么重大命题。
阳光给她栗色的长髮镀了层浅金,发梢扫在画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李阳看著,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键盘。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穆晚秋的视频通话请求。
李阳看了眼来电显示,坐直身体,对安瑜说:“我妈。”
安瑜立刻放下笔,凑过来一点,但没完全入镜。
李阳接通视频。
穆晚秋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老家客厅的沙发,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儿子!忙啥呢?”
“没忙啥,在家呢。”
李阳把摄像头转了一圈,扫过客厅,最后定格在安瑜身上。
安瑜立刻对著镜头挥挥手,露出个乖巧的笑容:“阿姨好。”
“哎哟小安!”
穆晚秋的嗓门瞬间拔高八度,“正画画呢?真用功!”
“隨便画著玩。”
安瑜有点不好意思地把画纸往身后藏了藏。
“妈,爷爷怎么样?”
李阳问。
“好著呢!恢復得不错,今天还自己走到村口晒了会儿太阳,就是走久了腿有点软。”
穆晚秋说著,把镜头转向旁边。
爷爷李建国出现在画面里,穿著件厚棉袄,靠在藤椅上,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些,正眯著眼笑。
“阳阳,小安。”
爷爷的声音还有点慢,但吐字清楚多了。
“爷爷!”
安瑜凑得更近了些,绿眼睛亮晶晶的,“您气色真好!”
“好,好...”
爷爷笑得眼睛都没了,“你们俩,啥时候回来啊?”
“快了爷爷,等您再养养,我们就回去看您。”
李阳说。
“好,好。”
爷爷点点头,又转向安瑜,“小安啊,多吃点,你看你,太瘦了。”
安瑜噗嗤笑了:“知道了爷爷,我每顿都吃可多呢。”
穆晚秋把镜头转回来,脸上笑容更深:“对了儿子,你爸在楼下浇花呢,待会儿让他也跟你们说两句。”
“行。”
李阳点头。
一家人就这么隔著屏幕聊了起来。
从爷爷的康復情况,聊到老家天气,又聊到李阳工作室的近况。
穆晚秋问得事无巨细,安瑜也耐心地一一回答。
聊著聊著,爷爷忽然插了句嘴:“小安啊,你家里...都还好吧?”
这话问得突然。
安瑜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半秒。
李阳感觉到她身体微微绷紧。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爷爷还在继续说:“上次阳阳回来,我们就想问...你一个人从俄国跑这么远来上学,家里人...放心啊?”
穆晚秋也看向屏幕,眼神里带著关切和一点小心翼翼。
安瑜深吸了口气。
她感觉到李阳的手指收拢,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她转头看他。
李阳朝她点点头,眼神温和。
那意思很明显: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我来挡。
安瑜抿了抿嘴唇,重新看向屏幕。
屏幕里,穆晚秋、爷爷,甚至刚走进镜头的李永年,都看著她。
等待,但没有任何逼迫的意思。
安瑜的心跳得有点快。
她知道,有些事,总要面对的。
与其一直藏著掖著,不如...
她轻轻回握了一下李阳的手,然后开口。
“爷爷,阿姨,叔叔。”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但很清晰,“其实...我家里的情况,我一直没仔细说过。”
视频那头安静下来。
安瑜舔了舔嘴唇,继续道:“我妈妈是华夏人,爸爸是俄国人在俄国做生意。”
“小时候我在漠城住过几年,后来回俄国上学,直到高三...才决定来青大。”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画纸边缘。
“我爸爸的公司...是做汽车製造的。”
李阳感觉到她的手心有点潮。
他没说话,只是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著,给她无声的支持。
穆晚秋眨了眨眼:“汽车製造?那...是卖车?还是造零件?”
“是整车製造。”
安瑜轻声说,“重型卡车。”
视频那头传来李永年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他手里还拿著浇花的小喷壶,水滴了一点在地上,但没人在意。
爷爷眯著眼,像是没完全理解:“重卡...是那种大货车?”
“对。”
安瑜点头,“公司的名字...叫卡尔马斯。”
她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很轻。
但视频那头,彻底安静了。
穆晚秋张著嘴,眼睛瞪得溜圆。
李永年手里的喷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爷爷则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好像想听得更清楚些。
足足过了五六秒。
穆晚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但调子都变了:“卡、卡尔马斯?是那个...俄国最大的那个...”
“嗯。”
安瑜点头,耳朵开始发烫,“我是我爸爸唯一的女儿。”
死寂。
视频那头,三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穆晚秋还维持著张嘴的表情。
李永年僵在原地,眼睛盯著屏幕。
爷爷则慢慢靠回藤椅,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安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反应。
那种因为身份差距带来的隔阂,那种审视,那种...
忽然,她的手被用力握了握。
李阳凑近了些,对著镜头说:“妈,爸,爷爷。”
他的声音平稳,“安瑜就是安瑜,她是什么家境,不影响我们。”
“我知道,我知道...”
穆晚秋终於缓过神来,但表情还是恍惚的,
“就是...太突然了...”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等等,让我捋捋...卡尔马斯...那得是多大的厂子啊...”
李永年弯腰捡起喷壶,动作有点笨拙。
他看向屏幕,嘴唇抿了抿,最终只说出一句:
“小安...是个好孩子。”
爷爷这时忽然笑了。
老爷子笑得眼睛又眯成缝,摆了摆手:
“厂子大小,那是你爸的事。”
“我就知道,小安这孩子,心眼好,对我们阳阳是真心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