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桌上,一家人都坐齐了。
王若雪端端正正坐在杨平安旁边,脸上带著得体的笑容,像刚才在灶房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杨冬梅坐在她对面,低著头喝粥,从头到尾没敢抬头看她。杨大河天不亮就去上班了,他的位子空著。
孙氏给王若雪夹了一筷子菜。
“若雪,你多吃点,好好补补。”
“谢谢娘。”
杨平安剥了一个鸡蛋放进她碗里。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全是笑。
桌子底下的手伸过来,在他大腿上轻轻捏了一下,指腹按了按,又滑开了。
杨平安面不改色地喝粥,另一只手伸到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她把手指从他指缝里穿过去,十指交缠,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挠。
吃完饭,两个人推著自行车出了门。
晨风已经有了春天的温度,带著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息,暖洋洋地扑在脸上。王若雪侧身坐在后座上,双手搂著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平安哥。”
“嗯?”
“以后你早点叫我起床,別帮我请假了。”
杨平安笑了。
“行。不过你確定早上能起得来?”
王若雪在他腰上轻轻掐了一下,没捨得用力。她把脸埋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隔著衣服传过来,又软又糯。
“只要你每天晚上早点收工,我就起得来。”
杨平安把著车把的手微微晃了一下。自行车在石板路上画了个小小的s形,又稳住了。
“那这事可不是我一个人能控制的。收工早了餵不饱你怎么办?”
王若雪在他腰上又拧了两把,这回使了点劲儿。他把车把晃了晃,自行车又画了个s形,像一个醉汉在马路上写自己的名字,写完发现笔画全错了。
她把脸埋在他背上,闷闷地笑了,笑声震得他后背发痒。
到了976厂,两个人刚进办公室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高和平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他旁边还站著他父亲高厂长。父子俩一齐登门,这个阵势有点像过年拜年,但看脸色,更像是来报丧的。
杨平安把钢笔放下了。
高厂长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
他平时极少抽菸,只有在事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才抽。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冒出来,在晨光里散成淡蓝色的一片。
“平安,出事了。”
杨平安没说话,等他继续。
高厂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盖著红色的公章。
“省革委会发来的函。说接到群眾举报,976厂『非法收留牛鬼蛇神』,『包庇歷史反革命分子』。点名要查陈树民、顾青山等七个人的档案。”他把菸灰弹在桌上的菸灰缸里,搪瓷的,磕上去一声脆响,“发函的是省革委会副主任马德胜。”
高和平在旁边补充,声音压得低了些:“马德胜是咱舅公江明远在省里的政敌。两个人在工业系统爭主导权爭了好几年了。他这次发函,名义上是查976厂,实际上是衝著舅公去的。拿976厂开刀,敲山震虎。”
杨平安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措辞很讲究,“非法收留”、“包庇”、“歷史反革命”,每个词都经过精心挑选,既能扣帽子,又能留余地。
查的不是產品质量,不是生產进度,是“用人不当”。这个罪名可大可小,小了说是工作疏忽,大了说是“立场问题”。一旦坐实,整个976厂的领导班子都得换。
他把信放下。
“陈工他们的档案,当初入伍的时候都重新整理过。家庭成分、政治面貌、社会关係,每一份都经过军区政治部审核。手续齐全,档案合规。”
高厂长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菸头在缸底碾了碾,最后一丝青烟散尽。
“手续合规是一回事,有人要查你是另一回事。马德胜这次发函,摆明了就是要找茬。档案挑不出毛病,他可以挑別的。说你是『资產阶级技术权威』,说你『重用有问题的人』,说976厂是『牛鬼蛇神的避风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高和平看著杨平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平安,咱们得想个对策。不能坐以待毙。”
杨平安沉默了一会儿。王若雪在旁边给他续了一杯茶,轻轻放在他手边,瓷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轻响。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些烫,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三姐夫,高伯伯。马德胜发这个函,不是真的想查976厂。他是想通过搞臭976厂,牵连舅公。所以咱们的对策,不能只在976厂里头打转,得把眼光放到省里去。”
高厂长挑了挑眉:“你说。”
“猎鹰项目昨天通过了总装审查。郑副局长对样车的评价很高,说比他在苏联见过的同类型装甲车还要先进。下一步咱们要上铁甲项目,真正的坦克。”
他顿了顿,“马德胜要查976厂『用人不当』,咱们就用军工贡献来回应。猎鹰项目是976厂全体职工,包括陈树民、顾青山这些被点名的人,共同努力的成果。这个成果,总装认可,军区认可。马德胜要否定这个成果,就是否定总装,否定军区。”
高和平的眼睛亮了。
“你的意思是,把猎鹰项目的成功正大光明地报上去?”
“对。猎鹰通过了总装审查,本来就应该向上级报喜。报喜的同时,把参与项目的主要技术人员名单附上。陈树民、顾青山他们的名字,都要写在上面。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些被说成『牛鬼蛇神』的人,为国家的军工事业做出了什么贡献。”
高厂长把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
“这法子好。马德胜说他们是『牛鬼蛇神』,咱们就说他们是『军工功臣』。他要搞臭他们,咱们就给他们披红掛彩。他在省里发函,咱们往总装报喜。总装的函比省革委会的函大。省革委会再大,也大不过总装。”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篤篤有声。
杨平安点了点头。
“高伯伯,农场那边我已经让人开始准备了。第一个接收的人员,是坦克装甲车辆的专家。他来农场,名义上是劳动,实际上让他帮咱们搞铁甲项目的预研。”
高和平一拍大腿,手掌落在桌面上,“啪”的一声。
“这个理由好!这样的专家,放到咱这里就是宝贝。马德胜要是再发函,咱们就说这是『落实知识分子政策』,是『人尽其才』。他不是要批『牛鬼蛇神』吗?咱们就告诉他,这些人正在为国家造坦克!”
高厂长看著杨平安,目光里带著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讚许,还有几分感慨。他重新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平安,你这些安排,不是临时起意吧?”
杨平安没有否认。
“高伯伯,从马德胜第一次在省里点976厂的名,我就开始准备了。猎鹰项目的成功是最好的武器。他越是想搞臭咱们,咱们越要拿出成绩来。成绩是硬道理,谁都驳不倒。他发他的函,咱们造咱们的车。”
这话放在平时,可以写进厂里的黑板报,但此刻说出来,每一个字都是实的。
高厂长站起来,整了整中山装的衣领,把领口的风纪扣重新扣好。
“行,就按你说的办。和平,你今天就把猎鹰项目的报喜材料整理出来。参与人员名单要详细,陈树民、顾青山他们的名字,一个都不能少。我亲自跑一趟省城,把材料送到总装去。”
高和平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手扶著门框回过头。
“平安,铁甲项目,你有多大把握?”
杨平安想了想。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眉眼照得格外分明。
“三姐夫,猎鹰是轮式装甲车,跑得快,但装甲薄,火力也有限。战场上真正能扛线的,还得是履带式的坦克。铁甲项目,我心里有谱。复合装甲、大功率柴油机、大口径滑膛炮。这些技术咱们现在没有,但只要有人才,有决心,三五年之內一定能搞出来。”
高和平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客气的笑,是心里有底了的笑。
“行。我信你。”
高厂长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办公室的地面上。
“平安,马德胜要查,咱们就让他看看。976厂不光用人没问题,还帮国家安置了有用之才。他发函来查,咱们就拿成绩单给他看。”
杨平安站起来。
“好。”
高家父子走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台上的文竹在风里轻轻摇著,细碎的叶子沙沙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把搪瓷缸子上的“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照得发亮。
王若雪把凉了的茶倒掉,重新续了一杯热的,放在他手边。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托著腮帮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平安哥,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特別好看。”
杨平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了。
“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就是好看。”她的眼睛亮亮的,里头全是骄傲,“你在那儿跟高伯伯和三姐夫分析形势、制定对策,一套一套的。我坐在旁边听著,心里就想:什么马德胜,什么省革委会,到了我男人面前,都不是事。”
杨平安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神。”
王若雪把他的手拍开,又握住了,攥在手心里。
“反正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厉害的男人。”
杨平安反握住她的手。
“若雪。”
“嗯?”
“万一挡不住呢?”
王若雪歪著脑袋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著,嘴唇抿了抿,像是在思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挡不住也没关係。大不了不在976厂干了。咱们回家种地去。你种地,我养鸡。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杨平安看著她这副小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丫头根本不知道“挡不住”意味著什么,不是丟工作那么简单,是批斗,是下放,是家破人亡。
但他不想嚇她。她只要安安心心地待在他身边,做他杨平安的妻子就够了。
“好。挡不住咱们就回家种地。”
王若雪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掌心乾燥温暖,贴在她凉丝丝的脸颊上,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石头。她闭上眼睛,在他掌心里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