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5,我来拯救希腊 作者:佚名
第156章 朝圣之名
“海鸥”號游艇的引擎在黎明前切换到最低功率,船身轻柔地滑过宛如深色丝绸的海面。康斯坦丁站在船首甲板,海风带来的不再只有单纯的咸味。一种奇特的芬芳钻入鼻腔,那是松脂的清冽、岩石上苔蘚的微腥,以及一种在古老教堂里才能闻到的,混杂著乳香与没药的焚香气息,三者交织,构成了一种隔绝尘世的独特场域。
天际线的位置,一片黛青色的雄伟山脉从翻涌的晨雾中探出轮廓。那里就是阿索斯半岛,东正教世界的心臟。视线越过近处的海崖,能模糊望见点缀在山峦绝壁间的修道院剪影,它们如同棲息在云雾中的鹰巢,俯瞰著尘寰。
“鐺——鐺——”
悠远的钟声穿透薄雾,从远方的某个修道院传来,声音沉闷而古老,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上一个世纪延续至今,带著一种不属於1886年的肃穆与安寧。这里的时间,流速似乎与外界不同。
游艇在外港达夫尼的简陋码头缓缓靠岸。这里没有比雷埃夫斯港的喧囂与繁忙,只有几个穿著黑色修士袍的身影,和几艘等待载客的木製小船。
康斯坦丁率先走下舷梯。他摒弃了王储的华服,只穿著一身朴素耐磨的深色旅行服。脖子上掛著一个粗糙的木製十字架,那是船上一个水手送的护身符。他手中紧握著那本索菲婭亲手抄写的圣经,书页边缘因一夜的海风而有些微卷。腰间,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皮质挎包里,装著足以引爆整个希腊教会的罪证。
亚歷山德罗斯与几名卫兵紧隨其后,他们同样换上了普通水手或商旅的装束,但挺拔的身姿与警惕的眼神,依旧透露出军人的底色。
码头上,一个身影早已等候多时。那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修士,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得像鹰隼。他的修士袍洗得发白,但浆烫得笔挺,一丝不苟。
“欢迎来到圣山,尊敬的殿下。”他微微躬身,礼节无可挑剔,但声音里没有半分諂媚或热情,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我是神圣同盟派来的接待者,阿纳斯塔西奥斯。”
神圣同盟,阿索斯半岛的最高管理机构,由二十座主要修道院的代表组成,拥有这片半独立宗教国度的立法与司法权。
“感谢您的迎接,阿纳斯塔西奥斯神父。”康斯坦丁点头回礼,態度谦和,“此行叨扰圣山清净,还望海涵。”
“殿下的虔诚,是圣山的光荣。”阿纳斯塔西奥斯的话语滴水不漏,“只是不知,殿下此次前来,除了向圣母献上敬意,可还有什么需要我们这些山野之人效劳的地方?圣山只谈论信仰,不涉及世俗的纷扰。”
一句“不涉及世俗纷扰”,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这是一次礼貌的警告,也是一次直接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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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斯坦丁露出一个平和的微笑,他举起手中的圣经,动作自然。
“神父误会了。我只是一个迷途的罪人,前来寻求灵魂的安寧。最近国事繁杂,心中多有困惑,希望能在主的脚下,找到片刻的慰藉。”
阿纳斯塔西奥斯锐利的目光在康斯坦丁那身朴素的衣著、那本半旧的圣经和那个廉价的木十字架上扫过,眼中的警惕並未完全消除。
“马车已经备好,可以送您前往卡里埃斯。”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不必了。”康斯坦丁却摆了摆手,“根据圣山的古老传统,凡人第一次踏足此地,理应徒步上山,以示对主的谦卑。我虽然身为王储,但在主的面前,也只是一个凡人。”
这个决定让阿纳斯塔西奥斯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他准备了应对一个骄横王子的方案,却没准备应对一个苦行僧。他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鬆动,那是一种混杂著讶异与重新评估的神色。
“如您所愿,殿下。”他最终只能躬身应允。
通往圣山首府卡里埃斯的,是一条蜿蜒崎嶇的石子路。道路两旁是茂密的橄欖树林和栗树林。康斯坦丁走在最前面,步履平稳。阿纳斯塔西奥斯与他並行,有一搭没一搭地介绍著沿途的风景与圣跡。
亚歷山德罗斯跟在康斯坦丁身后半步的距离,他的眼神看似隨意地扫过四周,声音压得比风声还低,只有康斯坦丁能听见。
“殿下,十一点钟方向,那个正在用剪刀修剪橄欖枝的修士,他的手腕很稳,指关节因为常年握持重物而异常粗大。”
“两点钟方向,路边那块岩石后面,那位看似在打盹的老修士,从我们出现到现在,他的呼吸频率没有改变过一次,均匀得像座钟。”
“山路上,平均每五百米,就有一双眼睛。”
康斯坦丁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脚下的步伐更加沉稳。他知道,从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秒起,他就已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棋盘。这里的每一个修士,可能都是某个修道院的眼睛和耳朵。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被解读,被分析,然后传达到那些隱藏在幕后的权力中心。
经过几个小时的跋涉,卡里埃斯那片由古老石屋组成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中。这里是圣山的行政中心,神圣同盟的所在地。
在接待处,几位来自各大修道院的代表已经等候在此。他们热情地发出邀请,希望王储能下榻在他们那些最富丽堂皇、最有影响力的修道院。比如以藏书闻名的大拉伏拉修道院,或是拥有无数珍宝的伊维龙修道院。
阿纳斯塔西奥斯的嘴角噙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在他看来,这才是王储此行的真正目的——与圣山最有权势的几个势力建立联繫。
康斯坦丁微笑著听完了所有邀请,然后,他转向阿纳斯塔西奥斯,用一种平静但清晰的声音说:
“感谢各位神父的盛情。但我此行,只为拜访一位修士。”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名字。
“隱居在南端悬崖,以苦修改行的,卡利尼科斯神父。”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瞬间,接待处里那种热络而虚偽的气氛凝固了。所有修士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取而代代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那里面有惊讶,有不解,有疏离,甚至还有一丝隱藏得很好的敬畏与恐惧。
阿纳斯塔西奥斯脸上的微笑彻底消失,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著康斯坦丁:“殿下……您確定吗?卡利尼科斯神父……他从不见客,而且他的修行方式……非常极端。”
“正因如此。”康斯坦丁回答,“我所寻求的,正是最纯粹的信仰。烦请神父为我指路。”
阿纳斯塔西奥斯无法拒绝,只能派了一位年轻的修士作为嚮导。
离开卡里埃斯,前往半岛南端的路更加难行。他们经过一座宏伟的修道院,它坐落在半山腰,金色的穹顶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墙体由打磨光滑的大理石砌成,如同神祇的宫殿。而在修道院下方不远处的山坳里,一个破败的小村庄蜷缩在那里,村民们衣衫襤褸,面黄肌瘦,正麻木地在贫瘠的土地上劳作。
两者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康斯坦丁停下脚步,驻足凝望了片刻。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亚歷山德罗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说:
“看啊,亚歷山德罗斯。一种信仰,是用来镶嵌在穹顶上,装点权力的。而另一种信仰,是用来支撑那些襤褸衣衫下的灵魂的。”
他的目光从金色的穹顶,移向了远方那片更显荒凉的悬崖。
“我需要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