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5,我来拯救希腊 作者:佚名
第104章 公主的抉择
报告里还附有更多的素描。
一个中年妇女,咳出的手帕上,是一片刺眼的鲜红。
一群孩子,挤在骯脏的大通铺上,像一窝被遗弃的小狗。
一个监工,挥舞著皮鞭,抽打在一个动作稍慢的女孩背上,女孩的背上满是新旧交替的鞭痕。
每一幅画,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她的心臟。
她从小生活在无忧无虑的宫廷里,她所接触到的最悲惨的事情,不过是听宫廷教师讲述那些遥远国度的饥荒,或者是在慈善晚会上,看到那些衣著乾净、眼神怯懦的孤儿。
她一直以为,不幸,就是失去父母,就是吃不饱穿不暖。
她从未想过,就在她居住的这座城市里,就在离王宫不过几公里的地方,存在著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她引以为傲的“王室慈善”,她所参与的那些剪彩、晚宴,和眼前的这份报告比起来,就像一场可笑的、自我感动的舞台剧。
她的仁慈,她的悲悯,从未触及过这片最黑暗的土壤。
卷宗很厚,她翻阅的速度越来越慢,仿佛每一页都有千斤重。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索菲婭的手指已经有些麻木,她翻到了报告的最后一页。这一页,不再是冰冷的数据罗列,而是一个单独的案例记录。
標题是:《关於女工埃莱妮·瓦西利乌之死》。
“埃莱妮·瓦西利乌,三十一岁,入厂七年。其丈夫在一年前死於肺病,留有一子,六岁。”
“记录显示,埃莱妮工作勤恳,常为换取额外口粮而主动加班。据同宿舍工友描述,其子患有严重哮喘,需长期购买昂贵药物。”
“本月17日,其子病情加重。为凑足药费,埃莱妮向工头请求,连续工作不休息,以换取双倍薪水。”
“自17日清晨五点起,至18日晚五点。埃莱妮在纺织机前,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期间仅食用四块黑麵包,饮用少量清水。”
“18日晚五点十五分,监工发现其趴在纺织机上一动不动。经確认,已死亡。死因为过度劳累导致的心力衰竭,即『猝死』。”
“事后,工厂主科罗內奥斯先生,向其家人支付了抚恤金。”
报告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另起一行,用更粗的字体写著。
“抚恤金总额:一枚银幣。”
索菲婭的视线,死死地定格在那最后一行字上。
一枚银幣。
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位母亲的全部挣扎,三十六个小时不眠不休的劳作,最终的价值,就是一枚银幣。
她甚至能想像到,那个脑满肠肥的工厂主,是如何轻蔑地从钱袋里,隨手丟出那枚银幣,就像打发一个乞丐。
“啪嗒。”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碧蓝的眼眸中毫无徵兆地滑落,滴落在那份冰冷的报告上。
泪水,迅速晕开了一小片墨跡,模糊了“一枚银幣”那几个字。
紧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索菲婭再也无法维持她那属於普鲁士公主的镇定与高傲。她伸出手,想要擦去泪水,可泪水却像决了堤的河,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她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耸动,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溢出。
索菲婭看著自己的双手。
它们乾净、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著从巴黎运来的、最昂贵的指甲油。这双手,会弹奏钢琴,会刺绣,会优雅地端起红茶杯。
她无法想像,就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有和她一样的女性,正用一双双布满伤痕、油污和血泡的手,在地狱般的工厂里挣扎求生。
她们承受著非人的折磨,只是为了换取几块发霉的麵包,为了给孩子买一口救命的药。
而她们的生命,却廉价到只值一枚银幣。
她一直引以为傲的“贵族慈善”,她所坚持的“王室体面”,在这一刻,显得那么的苍白,那么的可笑,那么的虚偽!
去慰问那些被精心挑选、换上乾净衣服的孤儿?
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號召那些赚的盆满钵满的富商们,捐出一点他们財富的九牛一毛,来换取一个“慈善家”的好名声?
然后呢?
然后,那些富商们,转过头,就去他们的工厂里,继续心安理得地压榨著工人的每一滴血汗!
王室的慈善,就像一场盛大的表演。他们站在高高的舞台上,悲天悯人,享受著台下雷鸣般的掌声。却从不去看一眼,那舞台之下,黑暗的角落里,究竟堆积了多少腐烂的尸骨。
“砰!”
索菲婭猛地合上了报告,发出一声巨响。
她抬起头,那张掛满泪痕的脸上,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困惑与犹豫。那双碧蓝的眼眸,被泪水冲刷得无比清亮,却也燃烧著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火焰。
“这是真的?”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著一丝颤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康斯坦丁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没有递上手帕,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看著她在痛苦中完成这场残酷的蜕变。
听到她的问题,康斯坦丁缓缓点了点头。
“每一个字,都是。”
他知道,只有亲眼看到世界的真相,只有被这份残酷彻底刺痛,这位纯洁高贵的公主,才能真正理解他选择的道路,才能明白他为何要不惜一切代价,去握住那股来自底层的力量。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不再是康斯坦丁,而是索菲婭。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正在碎裂的雕塑。煤油灯的火苗,在她含泪的眼眸中,跳动著,破碎著,又重新凝聚。
许久,许久。
索菲婭缓缓地抬起手,用那条沾著她泪痕的丝绸手帕,用力地、狠狠地擦乾了脸上的泪水。
她的动作不再优雅,甚至有些粗暴,仿佛要將那份属於公主的脆弱,连同泪水一起,彻底抹去。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变得异常坚定。
“这家纺织厂的厂主,是谁?”她问道。
康斯坦丁看著她,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把已经出鞘的利剑。他平静地回答:“德米特里·科罗內奥斯。旧寡头集团的一员,扎伊米斯的远房表亲,议会里保守派的钱袋子之一。”
索菲婭站起身,她那袭淡紫色的长裙,此刻仿佛变成了战士的盔甲。
“我要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