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煜坐在龙椅上,看著下面那些慷慨陈词的臣子,心中一片冷笑。
他知道,这是母后的意思。
既然不能在朝堂上压制住他,便打算用女色和子嗣,来困住他。
一旦有了子嗣,那他便是可以隨时废除的存在。
果然,珠帘后的太后只是淡淡点头:“此事关乎国本,是该议一议了。”
一句话,定了调子。
退朝后,慕容煜被单独留下。
这次,太后连客套都省了,开门见山:
“哀家替你相看过了,户部尚书赵崇的侄女,赵氏,年方十六,温婉贤淑,是最合適的皇后人选。”
慕容煜的心直往下沉。
赵崇的侄女?
好一招一石二鸟之计!
將赵氏立为皇后,不仅能將刚刚倒向他的赵崇重新绑回太后的战车,还能借赵家的势力,进一步巩固后党。
慕容煜沉默了许久,殿內的空气压抑得几乎凝固。
最终,他抬起头,迎向太后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缓缓开口:
“母后,儿臣亲政不久,边关未稳,朝堂未定,此时立后,恐分心神。容儿臣將手头几件关乎江山社稷的大事理清,再议此事不迟。”
他没直接拒绝,而是把江山社稷抬了出来。
这是一个让任何人都无法反驳的理由。
太后定定地看了他许久,久到慕容煜以为她要当场发作。
然而,她最终只是淡淡挥手:
“你既有心政事,哀家也不便强逼。但此事,不宜久拖。”
慕容煜躬身告退,走出大殿的那一刻,紧握的拳头里,指甲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血痕。
选妃之议暂时压下,但太后的怒火,需要一个出口。
很快,一道懿旨从慈寧宫发出。
冷宫质女苏静言,因水土不服,身子孱弱,需迁至更偏僻的静心苑养伤。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变相的禁足。
静心苑是皇宫里最偏僻的角落,只有一个小门出入,门口还被加派了两层守卫,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太后这是要彻底断了慕容煜和苏静言的联繫。
慕容煜去了三次。
每一次,都被守卫以太后有旨,任何人不得探视为由,拦了回来。
到第三次,守卫的统领甚至跪在他面前,声泪俱下,只差以死相逼。
慕容煜看著那扇紧闭的宫门,沉默地转身离去。
所有人都以为,年轻的皇帝妥协了。
第四次,他没有再走正门。
夜深人静,慕容煜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衣,带著心腹太监常安,悄悄来到静心苑偏僻的后墙下。
“陛下……陛下三思啊!这要是让太后知道了……”
常安看著那足有两人高的宫墙,急得声音都在发颤。
慕容煜没理他,后退几步,一个助跑,身形矫健地扒住墙头,三两下便翻了过去。
“噗通。”
一声闷响。
墙內传来一阵尘土飞扬。
常安在墙外听著,心都揪成了一团,差点没哭出来。
我的天子爷喂,您这要是摔出个好歹,奴才项上这颗脑袋可不够砍的!
静心苑內,苏静言正坐在窗前,对著一盏孤灯发呆。
听到院中传来的动静,她缓缓抬头,正看见一个黑影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拍打著身上的灰尘。
待看清来人时,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涟漪。
大胤的天子,衣摆上沾著一片显眼的灰尘,发冠也有些歪了。
她就那么看著他,眼神多停留了两息。
慕容煜被她看得耳根发热,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硬邦邦地问:“你……还好吧?”
苏静言看著眼前的慕容煜,嘴角不自觉露出一抹笑意。
“我没事,只是没想到陛下正门不走,倒是行半夜翻墙这种事。”
慕容煜脸色僵了几分。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摆,那片灰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他伸手去拍,拍了两下没拍掉,索性不拍了,把手背到身后。
“嗯……朕……朕就只是路过而已。”
苏静言看著他板著脸、耳根却通红的样子,没有戳破。
这座偏殿在冷宫最深处,路不经过这里。
这么大的人了,还能说出这话来。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她转身往屋里走,背著手,持著玉笛调侃道:
“那陛下这路,绕得可够远的。”
慕容煜跟在她身后进屋,硬撑著帝王的尊严:
“朕体察民情。”
“翻墙体察?”
“微服私访。”
苏静言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著一丝极淡的笑意。
慕容煜被她这一眼看得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与之前不同,不是那种恭敬、疏离,反而是某种发自內心的开心。
他在朝堂上舌战群臣,在太后面前滴水不漏,此刻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静言也没再说什么。
她走到桌前,拿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
茶是凉的,她顿了一下,想去换热茶,慕容煜已经接过去一口饮尽了。
“凉的你也喝?”
“渴了。”
苏静言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又给他倒了一杯。
凉茶入喉,慕容煜坐在椅子上,那股堵在胸口的鬱气似乎也隨著凉茶咽了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背终於鬆了几分。
沉默片刻后,他开口道:“太后替朕选了皇后。”
苏静言倒茶的手微微一顿,隨即恢復如常。
“赵崇的侄女?”
“你知道?”
“当然,猜得到。”
她把茶壶放回桌上,语气平淡。
“赵崇刚倒向陛下,太后不会让这颗棋子轻易脱手。立赵氏为后,赵崇就又绑回了太后的船上。一石二鸟。”
慕容煜看著她,忽然道:“朕给推了。”
苏静言抬眼。
“朕说边关未稳,朝堂未定,现在不是立后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只是拖延。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苏静言站在桌边,垂著眼,烛火將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慕容煜忽然觉得,这个女子明明离他不过几步,却像隔著一整条银河。
他为她翻墙,她给他倒凉茶。
他告诉她太后步步紧逼,她的回应始终是沉默。
她明明替他出过那么多主意。
户部的帐,粮道的弊端,朝堂上每一次进退。
可轮到她自己,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像一块石头,冷冷地坐在那里。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你替朕出过那么多主意,每一件都帮朕扳回一局。可太后盯上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做。”
苏静言抬起眼看著他。
他的神情认真得让她有些意外。
那是一种担心。
“我是质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