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州市委大楼,常委会议室。
上午十点,阳光被厚重的遮光窗帘挡在外面,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得好似雷雨前的闷夏。
李达康坐在高育良的左手边,面前放著一份厚厚的《月牙湖国际美食城项目可行性报告》。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带著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绝。
“同志们。”李达康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迴荡,洪亮而富有穿透力,“省长昨天亲自在我们的报告上做了批示。『解放思想,大胆尝试,吕州要敢於做全省旅游经济的排头兵。』这不仅是鼓励,更是命令!”
他將复印好的批示文件用力推向长桌中央,目光极具侵略性地扫视全场。
高育良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目光深邃。
“达康同志,省长的批示我们当然要坚决贯彻。”高育良的语气平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但是,月牙湖是省级水源保护地。在这个前提下搞大开发,环保局的评估报告拿出来了吗?周边三个村庄、近万名群眾的搬迁安置方案,落实了吗?”
李达康眉头一皱,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准备进攻的猎豹:“高书记,环保问题,投资方承诺引入国际最先进的污水处理设备,绝不让一滴污水流进月牙湖。至於搬迁安置,只要项目资金一到位,补偿款马上发放到位。发展中的问题,要在发展中解决。我们不能因为怕出问题,就因噎废食!”
“因噎废食?”高育良冷笑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达康市长,你这是拿吕州老百姓的水缸在赌!万一外资的设备出了故障?万一资金炼断裂,老百姓拿不到补偿款闹事?这个责任,谁来负?”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谁都看出来了,这是一把手和二把手的正面交锋。背后,更是省委赵书记和省长两位大佬的路线之爭。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迎著高育良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如果出了问题,我李达康,引咎辞职!”
高育良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心里很清楚,有省长的强力支持,这个项目在常委会上强行表决,自己未必能压得住。
与其落个阻挠地方发展的名声,不如顺水推舟,把责任剥离得乾乾净净。
“好。”高育良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敲定乾坤,“既然达康同志有这个魄力,我也不做这个恶人。但是,丑话说在前面。这个项目,由市政府全权主导。所有的环保评估、拆迁安置,达康市长,你要立下军令状。出了任何紕漏,市委绝不替你背书。”
李达康毫不犹豫地点头:“没问题!我立军令状!”
常委会最终以微弱多数,通过了月牙湖项目的立项。
三天后,京州,一家名为“水云间”的高档私人会所。
时值正午,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名贵的红木餐桌上。
省长的大公子张少华,穿著一件花哨的真丝衬衫,手里端著一杯罗曼尼康帝,满脸红光。坐在他身旁的,是一个操著广式普通话、梳著大背头的中年男人,港商刘生。
“刘总,合作愉快。”张少华举起酒杯,杯壁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吕州那个李达康,还真是个干吏。只要给他政绩,他什么锅都敢背。那个高育良还想拿环保卡我们?真是书呆子一个。”
刘生抿了一口红酒,笑得有些狡黠:“张公子出马,自然是手到擒来。不过,那个环保设备……”
“装个样子就行了。”张少华不屑地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搞那些洋设备多贵?隨便弄几台国產的应付一下检查。我们的目的是把地圈下来,盖別墅,炒地皮。美食城?那就是个幌子!”
两人相视大笑,似乎吕州的月牙湖,已经成了他们案板上的鱼肉。
视线转回林城。
市政府大楼,市长办公室。
阳光正好。祁同伟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著一份刚刚送来的《汉东日报》。
头版头条,几个加粗的黑体大字格外醒目:《吕州月牙湖国际美食城项目正式启动,李达康市长立下军令状》。
孙阳推门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林城物流港的施工进度表。
“同伟,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孙阳在沙发上坐下,隨口问道。
祁同伟將报纸递了过去,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
“孙书记,吕州那边,动作可真够快的。”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眼神却深邃如渊。
孙阳扫了一眼標题,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省长压阵,李达康衝锋,高育良这是退让了。不过,立军令状这种事,风险太大了。”
祁同伟看著报纸上关於月牙湖项目的新闻,对孙阳说:“李达康这把赌得太大了。贏了,他是功臣;输了,他会把整个吕州都赔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