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正月十五, 元宵佳夜。
未央宫后的草地上,庭燎熊熊,火光跃动,将夜空都映成温暖的橘红色。
彩灯悬挂于宫檐廊柱之间, 与天上星月, 地上篝火交相辉映。
宴饮至酣处, 气氛热烈。
百戏杂耍暂歇, 乐府奏起了节奏更为明快, 带着些许楚地风情的民间舞曲。
一些性格活泼的宗室子弟和年轻官员已忍不住在席前空地上围着篝火随着节奏摆动身体。
刘昭饮了些酒, 脸颊微红, 在跳跃的火光映衬下, 眉眼间少?了几分平日的沉静,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飞扬。
她目光扫过席间,落在了独自坐在稍偏席位,正默默饮酒的韩信身上。
由于韩信应了朝廷太尉, 让诸侯王们受到了最大背刺,在背后快把他骂死了,特?别孤立他。
在朝廷上韩信又抢功, 就是他要做人群中?最靓的仔,其他人或不满, 或嫉妒,也不想搭理他。
他被两方孤立了。
但韩信并没有感觉到, 因?为他也看不上他们, 他不可能主动去打招呼,在他脑子里?,应该是所有人来捧他,不来就是他们的问题, 他有什么错?
在他的视角里?,是他不搭理他们,一人孤立全世?界。
他坐在高位,与萧何张良陈平的往来络绎不绝不一样,他身边冷清,仿佛周遭的欢声笑语都与他无关。
刘昭放下酒杯,如今陶瓷已成权贵家里?必备,她径直走向?韩信。
“大将军。”刘昭的声音带着笑意,在韩信面前站定。
韩信抬头,见?是太子,连忙放下酒杯欲起身行礼。
刘昭却伸手虚按了一下,笑道:“今日佳节,不必多礼。如此良辰美酒佳肴,大将军独饮岂不寂寞?”
她向?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发出邀请,“我们也去跟着跳吧?”
此言一出,不仅韩信愣住了,连附近听?到的人都瞬间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那些原本就孤立韩信的诸侯王和功臣们,脸上更是露出诧异,看好戏的神情。
太子邀舞?还是邀那个?自命清高,抢尽风头的韩信?
韩信脸上有些窘迫和慌乱,“殿下,臣,臣不善此道……”
让他当众跳舞?这?比让他面对十万敌军还让他无措。
他下意识地想避开那些投来的,带着各种意味的目光。
就在这?时,女眷席那边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和起哄声。吕媭率先笑着喊道:“大将军,莫要推辞嘛!”
“就是!让我们也瞧瞧大将军的舞姿!”其他妃嫔,贵妇贵女们也纷纷笑着附和。
她们的心?思更纯粹些,只是觉得有趣,美人爱英雄,尤其是韩信年少?又名?震天下,只是不好接近,她们没敢去,遇见?热闹,怎么可能不掺一脚?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她们起哄起得老热情了。
吕雉端坐其上,愣了愣,也笑了起来,刘邦先是愕然,随即也摸着胡子哈哈大笑起来,觉得甚是有趣。
火光映着人们脸通红,春还未到,风仍旧带着寒意,只是被高高燃起的篝火驱散了些。
风吹乱了刘昭的散发,衣袂也翻覆扬起,但火光却映在她眼眸,如星光。“乱世?已平,将军岂能只知兵戈,不解风情?今日不论君臣,只论尽兴!”
韩信被这?突如其来的起哄弄得更加手足无措,他下意识地想拒绝,可看着刘昭那双在火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依旧伸出的手。
他咬了咬牙,将自己的手,略带僵硬地放入了刘昭的掌心?。那掌心?温暖干燥,与他指尖的微凉形成对比。
“好。”
刘昭粲然一笑,用力一拉,将他从孤高的席位中?拽了出来,拉入了场中?围绕篝火舞动的人群。
起初,韩信的动作极其僵硬,手脚仿佛不是自己的,完全跟不上节奏,甚至差点同手同脚,惹得围观人群发出一阵阵哄笑,有善意的,也有不乏嘲弄的。
他窘得脸颊发烫,只觉得比打一场败仗还难堪。
刘昭却不管这?些,她听?着那欢快的鼓乐,拉着韩信的手,开始引导他随着节奏踏步,旋转。
她的舞步洒脱,带着军旅的刚健,又不失女子的柔美。
韩信在最初的窘迫过后,他渐渐放松下来,凭借着对身体绝佳的控制力,竟也开始模仿着刘昭的动作,虽然依旧有些生?涩,却慢慢有了章法。
一个?是大汉太子,英姿飒爽。一个?是不败兵仙,初涉舞会。
两人在冲天的篝火映照下共舞,极其动人又热情的画面,将气氛推向?高潮。
那些原本想看笑话的人,看着韩信竟然真的跳了起来,而且越跳越好,脸上的嘲弄渐渐变成了惊讶和复杂。
太子此举,无疑是在众人面前,明确地表示了对韩信的看重和亲密。
最终结束的时候,韩信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后退一步,额角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累的还是窘的。
刘昭看着他如释重?负又带着点羞恼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周围的欢呼声和掌声也如雷般响起。
她回?到主位,接受着众人的恭维。
刘昭饮了一口侍从奉上的蜜水缓解笑意,便见?一身着锦袍的少?年穿过人群,径直朝她走来。
正是萧延,紧随其后的还有王妤,刘沅与刘峯也过来了,对于这?些小伙伴,刘昭还是愿意带着他们一起玩的。
再说,篝火晚会,就是要热热闹闹的。
时间很快,转眼就要开国了,正史上此时刘邦在定陶称帝。
那个?时候,刘邦的天下,是与韩信、彭越、英布等诸侯王共打下来的。
在项羽刚被消灭,人心?未定之时,他需要展现出共主而非独裁者的姿态。
在关中?的自家地盘上登基,远不如在关东的前线定陶,当着主要功臣诸侯王的面登基,更能彰显天下共举的合法性,是对功臣的安抚和妥协。
但此时不一样,韩信打下来的天下,基本上直接被太子接手,加上关中?人心?所向?,天下人心?所望。
太子又火烧白马津,直接将战局从拉据到成败已定,刘邦老了,但汉家下一任却不输半分。
这?就很可怕了。
刘邦的威望比正史上高出太多,加上长安汉家宫阙已建,韩信又没封王,他表现出来的强势是不一样的。
他的天下,还真就是他的,不再是所谓的共主,他成了名?副其实的帝王。
不然按照正史,他还得打一遍天下,才?能将汉的地基彻底打牢。
但此时,由于刘昭的改变,汉家地基已牢,他们在关中?称帝。
汉五年,岁在乙未,三月,长安。
此时的关中?,与数年前刘邦初入时已截然不同。
长乐宫巍峨矗立,未央宫虽仍在收尾,但主体已成的恢弘气势,已足以震慑人心?。
天下疲秦久矣,又经数年楚汉征伐,如今四海初定,而关中?在萧何的治理与太子的经营下,显露出难得的繁庶与安稳。
人心?,前所未有地向?着汉,向?着长安。
登基大典,便在长乐宫前巨大的广场上举行。
旭日东升,钟鼓齐鸣。
旌旗蔽日,仪仗森严。
旌旗扬扬招展,玄色为底,赤龙为饰,在风中?猎猎作响,肃穆威严。
坛分三层,象征天地人三才?。
黑衣玄甲的卫士持戟而立,从宫门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文武百官、功勋列侯、受诏前来的诸侯王,皆按品级着朝服,按品级肃立于丹陛之下,鸦雀无声。
此刻的长安,是天命归一,威加海内的绝对权威。
吉时已到。
赞礼官高声唱喏,声震寰宇。
在庄严肃穆的礼乐声中?,刘邦头戴天子冕旒,身着玄衣纁裳十二章纹衮服,缓步登上高高的祭坛。
他身后半步,是同样盛装,威信并重?的皇后吕雉。
再其后,便是皇太子刘昭。
刘邦的目光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臣属。那里?有与他一同起于微末的沛县老兄弟,有后来归附的各方豪杰,更有如韩信这?般被他牢牢绑在战车上的不世?出的帅才?。
他们的眼神,不再是审视与权衡,而是清晰的敬畏与臣服。
他深吸一口气,接过太常奉上的祭天文告,朗声诵读。
声音洪亮,带着强势的力量,在高坛上回?荡,宣告着一个?崭新时代的开启。
“邦,承天之序,应民之望,扫暴秦,平强楚,定四海之乱,解倒悬之民……”
“今祗告皇天上帝后土神祇,即皇帝位,定有天下之号曰汉,建元伊始……”
没有推让,没有谦辞。
这?一切,显得如此顺理成章,仿佛天命本该如此。
祭天完毕,刘邦与吕雉升坐御座,刘昭立于御座之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
“太子殿下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如同潮水般涌来,震得人耳膜发聩。
而心?中?尚存异志的诸侯,如英布等人,在此等煌煌天威与人心?所向?之下,也只能压下所有的不甘,随着人群俯身行礼,高呼万岁。
他们明白,关中?已固,民心?已附,储君贤明且手段非凡,任何轻举妄动都无异于以卵击石。
眼前的这?位皇帝,与他们已是云泥之别。
他的权力,建立在更为牢固的军功,更为稳固的根基和更为明确的继承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