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如灯灭,一切都该结束了。”
许辞这句轻飘飘的话,在江风中慢慢消散。
但他那双素来深邃的黑眸里,却翻滚著外人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那种情绪里没有往日踩在仇人脸上时的张狂,也没有大仇得报后的快意。
只有一种如同老树盘根般,深深扎在血脉里的沉闷。
沈清婉感受到了这种沉闷。
这位杀伐果断的千亿女皇,此刻收敛了所有的锋芒。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了许辞那只略微有些冰凉的大手。
她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无声地传递著属於妻子的理解与安抚。
许辞转过头,看著沈清婉那双充满担忧的漂亮凤眸,嘴角勉强扯出一个並不好看的弧度。
他反手將妻子的柔荑包裹在掌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江面上带著水汽的空气。
隨后,他郑重地將那串木质佛珠收进了紧身作战服最贴近心臟的口袋里。
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收起的不是一串劣质佛珠,而是什么无价之宝。
“老婆,咱们沈家的人,就算死了,也不能寒酸地走。”
许辞抬起头,目光跨过宽阔的江面,直勾勾地盯著普陀寺的方向。
他那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语气,突然又染上了一抹让人熟悉的、不讲道理的霸道。
“他许让活著的时候,虽然是个不成器的混蛋,处处跟我作对。”
“但说到底,他血管里流著的,也是跟我一样的血。”
“我许辞这辈子最护短了,活人我护著,死人我也得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许辞一边说著,一边熟练地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那部特製的加密卫星电话。
他熟练地按下了一个按键,电话几乎是瞬间就被接通了。
“喂,大宝。”
许辞的声音恢復了那种作为一家之主的绝对威严,不带丝毫商量的余地。
“老爸不管你现在是在收购华尔街的投行,还是在跟哪个星球的酋长谈生意。”
“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从集团总部的帐户里划出一百亿人民幣的专项资金!”
电话那头的大宝,正坐在辞婉集团顶层那间比足球场还要大的总裁办公室里。
他刚端起一杯手磨咖啡,听到这个数字,手微微一顿。
但他脸上的表情甚至连一丝惊讶的波澜都没有泛起,仿佛在听一个几百块的採购审批。
“一百亿?没问题,老爸。这笔钱您打算用来收购哪家科技公司?”
大宝推了推鼻樑上的反光墨镜,手指已经在面前那台超薄的虚擬键盘上悬停,隨时准备输入转帐指令。
“收购个屁的公司!老子要拿这笔钱去修庙!”
许辞中气十足地对著电话吼道。
“你把这笔钱直接打到江城普陀寺的对公帐户上。”
“告诉那个方丈,这笔钱是用来给整个普陀寺进行从头到尾的全面翻修的。”
“记住,所有的建筑材料都必须用最顶级的!连地砖都得给我换成防滑的汉白玉!”
“还有大雄宝殿里的那些佛像,全都给我重新镀上一层千足金!”
大宝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僵在半空中。
修庙?花一百亿?
他这位老爸的脑迴路,果然还是那么让人难以捉摸。
不过他並没有多问一句废话,作为辞婉集团的掌舵人,一百亿对他来说也就是几行代码的事。
“好的老爸,资金预计在三分钟內全额到帐。”
“您还有什么其他的吩咐吗?”
许辞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沉重。
“大宝,你二伯……也就是那个扫地和尚,他圆寂了。”
电话那头的大宝沉默了两秒钟,这短暂的沉默里包含了一个十四岁少年对生死法则的初步认知。
“我知道了,老爸。节哀。”
大宝的声音依然冷静,但比平时少了几分机械感,多了一丝人情味。
“大宝,你立刻去给我联繫全球最顶级的雕刻工匠和金属铸造大师。”
“不管是欧洲的宫廷御用匠人,还是咱们华夏的非遗传承人,只要是最好的,统统给我请过来。”
许辞的指令如连珠炮般下达。
“我要他们用最纯的千足金,按照你二伯生前扫地时的模样。”
“给我一比一地打造一尊气派的纯金罗汉法相!”
“这尊金身,必须要在七天之內完工,然后风风光光地供奉在普陀寺新修的罗汉堂正中央!”
许辞这番疯狂的安排,让站在一旁的沈清婉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百亿修寺庙,再加上一比一的纯金罗汉金身。
这手笔,简直是豪无人性到了极点!
就算是那些古代的帝王老子驾崩,也未必能有这种惊天动地的排场。
但沈清婉並没有阻止他,她知道,许辞这是在用他自己特有的方式,去了结这段横亘了半辈子的兄弟恩怨。
这是属於一个极道狂尊的霸道葬礼,也是他作为弟弟,最后能为哥哥做的一件事情。
三天后。
原本清幽古朴的普陀寺,此刻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超级大工地。
辞婉集团旗下最顶级的工程队,出动了上万名专业的工人。
他们日夜不停地在山上施工。
那些年久失修的红墙绿瓦,被全部推倒重建。
取而代之的是名贵的千年紫檀木和散发著莹润光泽的汉白玉。
大雄宝殿上的每一片琉璃瓦,都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金光。
整个江城的市民都被这恐怖的工程量给震惊了。
无数人站在山脚下,目瞪口呆地看著一辆接一辆装满黄金和名贵建材的重型卡车,排成长龙驶向山顶。
他们纷纷在网络上疯狂地討论著。
“臥槽,这普陀寺是挖到金矿了吗?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土豪?”
“你懂什么,我听说这是辞婉集团的许爷亲自下的死命令,说是要给一位重要的高僧重塑金身!”
“我的天哪,辞婉集团的手笔也太大了吧!这是要把普陀寺变成地球上最贵的寺庙啊!”
在工程队疯狂赶工的同时。
江城最大的一个地下金属铸造车间里。
几十位来自全球各地的顶级工匠,正围著一个巨大的高温熔炉忙碌著。
耀眼的火光將整个车间照得通明。
几吨重的高纯度黄金被融化成金水,缓缓注入到一个精细的模具之中。
这些工匠们小心翼翼地雕琢著每一个细节。
从那破旧僧袍上的褶皱,到手里拿著的大竹扫把。
甚至是脸上的每一条皱纹,每一根睫毛,都被还原得逼真。
七天后的清晨。
第一缕阳光艰难地穿透了江城早晨的薄雾,温柔地洒落在焕然一新的普陀寺上。
一座气势恢宏、金碧辉煌的全新罗汉堂,在原有的废墟上拔地而起。
这座罗汉堂的內部,奢侈地铺满了太虚宗宝库里搬来的极品白玉地砖。
而在大堂的正中央。
一尊高达两米、通体由纯金打造的罗汉法相,正安静地佇立在那里。
这尊金身並没有像传统罗汉那样怒目圆睁或者宝相庄严。
他只是穿著一身粗糙的僧袍,微微佝僂著背。
双手隨意地握著一把扫帚,那是一个专注的扫地姿势。
他那光禿禿的脑袋微微低垂著。
那张栩栩如生的纯金脸庞上,没有了曾经的狂妄与怨毒。
只有一抹平静、看破了红尘虚妄的解脱微笑。
这就是许让。
那个曾经非洲的钻石大王,那个想要將许辞踩在脚底的亲哥哥。
如今,他被永远地定格在了这尊昂贵却又质朴的金身之中。
普陀寺的方丈带领著全寺的僧眾,身披华丽的袈裟。
他们整齐地跪坐在白玉地砖上,敲击著木鱼,诵读著超度的经文。
梵音裊裊,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寺庙上空悠扬地迴荡著。
许辞穿著一身素净的黑色西装,沈清婉则穿著一身黑色的丝绒长裙。
两人安静地並肩站在那尊巨大的纯金扫地罗汉面前。
许辞微微仰起头,目光复杂地端详著金身上那抹寧静的微笑。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著口袋里那串粗糙的木质佛珠。
香炉里的紫楠香旺盛地燃烧著,青烟繚绕,將许辞那张俊朗的脸庞映衬得有些模糊。
他在这尊奢华的金身前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身后的梵音都低沉地渐渐停歇。
许辞突然轻微地嘆了一口气。
他缓慢地將双手插进西装裤的口袋里,那股玩世不恭的狂傲气息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看著那张纯金的脸,嘴唇微动。
下辈子投胎做个聪明点的好人別再惹我这种你永远也惹不起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