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
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刚好落在周穗穗眼睛上。
她睁开眼,盯著陌生的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猛地坐起身。
酸痛。
腰、腿、还有那个难以启齿的地方,每动一下都像在提醒她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伸手摸了摸。
疼。
周穗穗掀开被子下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扶著床头柜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向浴室。
镜子里的自己很糟糕。
头髮乱得像草,眼睛下面有淡淡的乌青,嘴唇有点肿,脖子上有几处明显的吻痕。她凑近镜子,指尖轻轻碰了碰脖子上的痕跡,然后拉开浴袍领口——
胸口那片皮肤更糟。
深深浅浅的红印从锁骨一路蔓延到胸口,还有几处很深的齿痕,边缘已经泛出青紫色。
周穗穗看著那些痕跡,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晚的画面,他把她按在墙上时咬的,在床上的时候,还有后来在浴室……
她猛地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
冰冷的水让她清醒了一些。她抬起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刷牙,洗脸,梳头。
动作很慢,但很仔细。
等她收拾完自己,已经是七点半了。
周穗穗走出浴室,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沓现金还在,五万块,用银行的封条扎著,整整齐齐。旁边是那张卡,还有那张纸条。
她走过去,拿起那沓钱。
很重。
她拆开封条,一张一张地数。崭新的百元钞,散发著油墨和纸张特有的气味。数到一百张的时候,她停下来,抽出,继续数。
五沓钱,一沓一万元。满意。
她把钱好好的叠在一起重新扎好,放进手袋里。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瞬间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
窗外是个很大的庭院,种满了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院子中央有个喷泉,但没开,池水很静,映著天空的倒影。
很漂亮。
也很安静。
安静得像个与世隔绝的笼子。
周穗穗看著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床边,开始穿衣服。
昨天的裙子已经不能穿了,皱得厉害,胸口还有被扯坏的痕跡。她打开衣柜,里面掛著几件女士衣物,都是新的,吊牌还没拆。
款式很简单,但料子很好。
她挑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和一条黑色的裤子穿上,尺寸竟然很合身。
穿好衣服,拿起手袋。卡和纸条也一起放进去。
最后,她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床单还是皱的,空气里还残留著昨晚的气息。
她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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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很长,铺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周穗穗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一楼客厅里,eva正在和一个穿制服的中年女人说话。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周穗穗,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周小姐醒了?”她说,“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在餐厅。”
周穗穗点点头,走下楼梯。
“陈先生呢?”她问,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陈先生早上六点就走了。”eva说,“他交代我送您回去。您吃完早餐,我们就出发。”
周穗穗“嗯”了一声,跟著eva走进餐厅。
餐桌上摆得很丰盛,中式西式都有,还有新鲜的水果和果汁。周穗穗没什么胃口,只喝了杯牛奶,吃了片吐司。
“周小姐,”eva站在一旁,声音平稳,“陈先生让我转告您,每周五晚上八点,司机会去接您。地点不变。”
周穗穗握著牛奶杯的手紧了紧:“……好。”
“另外,”eva递过来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繫方式。如果您有任何需要——生活上的,或者……其他方面的,可以隨时联繫我。”
周穗穗接过名片。
纯白色,和昨晚陈泊序给她的那张很像,只是上面印的是eva的名字和电话。
“谢谢。”她说。
“不客气。”eva微微頷首,“还有一件事——陈先生希望您去做个全面的体检。我已经预约好了,时间在明天下午两点。司机会去接您。”
周穗穗的手指骤然收紧。
体检。
这两个字像冰水,瞬间浇灭了她心里那点残存的、可笑的幻想。
她想起昨晚他对洁净的执念,想起他让她去洗澡时的眼神,想起他手指划过她皮肤时那种评估般的触感。
现在,他要一份书面的、官方的证明。
证明她真的乾净。
周穗穗抬起眼,看著eva:“……好。”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eva点点头:“那您慢慢吃,我在外面等您。”
她转身离开了餐厅。
周穗穗坐在那里,看著面前的早餐,忽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她放下牛奶杯,站起身,走出餐厅。
eva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著她的外套,不是昨天那件,是一件新的,米白色的羊绒大衣。
“周小姐,请。”她递过大衣。
周穗穗接过,穿上。尺寸很合身,料子柔软得不可思议。
她跟著eva走出门。
院子里已经停了一辆车,黑色的,不是昨晚那辆,但看起来同样价值不菲。司机站在车旁,看见她们出来,恭敬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周穗穗坐进去。
eva坐在副驾驶。
车子缓缓驶出院子,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周穗穗回过头,看著那栋越来越远的老洋房。
爬山虎在晨光里泛著深绿的光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很美。
也很冷。
她转回头,看向前方。
车子驶上主路,匯入车流。
现在是早上八点半,上班高峰期,路上很堵。周穗穗看著窗外匆匆走过的行人,看著路边卖早餐的小摊,看著公交车站挤满的等车的人。
一切都和她昨天早上看到的一样。
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手机震了一下。
周穗穗拿出来看,是刘薇薇发来的消息。
薇薇:你……还好吗?
周穗穗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
穗穗:还好。
穗穗:他说每周五晚上。
薇薇:嗯。
薇薇:回家了吗?
穗穗:在车上。
穗穗:薇薇姐,他让我明天去做体检。
这次,刘薇薇隔了很久才回復。
薇薇:……猜到了。
薇薇:去吧。该做的都做,报告让他放心。
薇薇:还有,记得吃药。
周穗穗的手指顿了顿。
穗穗:什么药?
薇薇:你说呢?事后药。別告诉我你没吃。
周穗穗看著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忘了。
昨晚……不对,是今天凌晨,结束后,她太累,太乱,根本没想起来这件事。
穗穗:……我忘了。
薇薇:现在去买。24小时內都有效。
薇薇:別指望他替你想著。这种事,女人自己得操心。
周穗穗握紧手机。
穗穗:好。
薇薇:还有……周穗穗。
穗穗:嗯?
薇薇:別犯傻。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就得走到底。
薇薇:但也別……別把自己弄丟了。
周穗穗盯著最后那句话,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
穗穗:我知道。
穗穗:谢谢你,薇薇姐。
发完这条消息,她关掉手机,靠回座椅里。
车子还在缓慢地挪动。
窗外的阳光很好,暖暖地照在她脸上。
周穗穗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昨晚的画面——他俯身时雪松的气息,他掐著她腰时的力道,他把她按在浴室墙上时水流的声音。
还有今天早上,那沓现金,那张卡,那张纸条。
以及刚才,eva说“陈先生希望您去做个全面的体检”时,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一切都很清晰。
清晰得让她心里那点残存的、关於也许他对我有那么一点不一样的幻想,像个肥皂泡一样,啪地破灭了。
周穗穗睁开眼,看著窗外。
车子已经开到了她熟悉的街区。
再过两个路口,就是她和林晓合租的公寓。
她坐直身体,从手袋里拿出小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痕跡很明显,遮不住。
她想了想,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又拢了拢头髮,儘量遮住。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下。
“周小姐,”eva转过身,递过来一个小纸袋,“这里面是遮瑕膏和……药。我已经买好了。”
周穗穗愣住。
她接过纸袋,里面果然有一支全新的遮瑕膏,还有一盒事后紧急避孕药。
“陈先生交代的。”eva说,脸上依然是职业化的微笑,“希望您照顾好自己。”
周穗穗握著那个纸袋,指尖微微发抖。
“谢谢。”她低声说。
“不客气。”eva微微頷首,“那么,我们下周五见。”
周穗穗点点头,推开车门下车。
她站在路边,看著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转过身,抬头看向公寓楼。
五楼,她和林晓合租的那间,窗帘拉著,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周穗穗深吸一口气,並没有进公寓,而是在附近的银行把手袋里的五万元存了进去。
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刘薇薇。
聊天记录还停在刚才。她的告诫上。
周穗穗盯著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点开转帐。
输入金额:25000。
在备註栏里,她停顿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悬著,刪了又打,打了又刪。
最后,她只打了两个字:还你。
发送。
转帐成功的界面弹出来。
周穗穗盯著那个绿色的对勾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去,开始打字。
穗穗:薇薇姐,钱我转过去了,你先收一下。
穗穗:还差……五千对吗?那条裙子和鞋子的钱。
穗穗:我暂时……手里不够。等我有钱了,我再给你,可以吗?
消息发出去,她握著手机,等著。
几秒钟后,屏幕亮了。
薇薇:你疯了?哪来的钱?
周穗穗的手指紧了紧。
穗穗:他给的。
那边沉默了更久。
薇薇:周穗穗,你是不是傻?他给你的钱,你拿去还我?
穗穗:用你的钱买的东西,就该还你。
穗穗:不管怎么样,钱要还。
这次刘薇薇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周穗穗接起来,还没开口,就听见刘薇薇的声音,:
“你脑子进水了?你现在把那两万五还给我,你手里还剩什么?”
周穗穗靠在床头,声音很平静:“还剩两万五。”
“然后呢?”刘薇薇问,“你打算拿著那两万五干什么?存起来?还是去买几件新衣服?”
周穗穗没说话。
“周穗穗,我告诉你,”刘薇薇的声音沉下来,“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急著还我钱,是拿著他给你的所有钱,去给自己添点像样的行头。你现在是他的人了,你得看起来配得上他。”
“我知道。”周穗穗说,“但你的钱我得还。”
“你……”
“薇薇姐,”周穗穗打断她,“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件事……我得这么做。”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刘薇薇嘆了口气:“行,隨你。那五千不著急,等你手头宽裕了再说。”
“谢谢薇薇姐。”
“別谢我,周穗穗,”刘薇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你听我说。现在开始,你得长个心眼。”
周穗穗握紧手机。
“第一,你的钱要花在刀刃上。”
“第二,他让你每周五晚上去,你就去。但平时別主动联繫他,更別去他公司或者公寓找他。”
“第三,”刘薇薇顿了顿,“如果林晓找你麻烦……別硬碰硬。你现在根基不稳,惹不起她。”
周穗穗咬了咬嘴唇:“林晓……会知道吗?”
“你觉得呢?”刘薇薇反问,“陈泊序昨晚掛了她三个电话,她又不傻。而且你夜不归宿,她不可能不问。”
周穗穗的心臟沉了一下。
“那我……”
“你就装傻,”刘薇薇说,“她问什么,你就说跟朋友玩太晚了,在朋友家睡的。別的什么都別说。”
“嗯。”
“还有,”刘薇薇补充道,“你別….別真的动心。”
“……好。”
掛了电话,周穗穗看著手机屏幕上刘薇薇的头像。
然后,她点开转帐记录,確认那两万五已经转过去了。
做完这件事,她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好像轻了一些。
不管怎么样,钱要还。
这是她的底线。
哪怕这个底线,在昨晚之后,已经脆弱得像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