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之宴】——这个名词本身並不存在於统辖会的官方档案目录中。
它是在那场灾难后,於部分亲歷者內部流传的、对那场灾难性收容失效事件的代称。
在统辖会官方层面上,四年前那场魑魅魍魎的狂宴被命名为——《大规模收容突破,京都百鬼夜行》
档案编號 inc-2010-0515-kyoto
保密等级3级,归档於远东大区分部事件库,与之相关联封印编號及从属超过四十项。
而如果要简单概括此次事件的话,
那便是在2010年5月15日当天,出於未知原因及方式。
封印编號1995——酒吞童子,封印编號2004——玉藻前,
封印编號2113——菅原道真,封印编號2119——大岳丸,
四位第五能级封印编號相继突破受困之地,在收容无效化后,齐聚京都。
京都,这一座千年魔京,自平安时代之后,从未陷入过如此深重的炼狱。
天空被魑魅魍魎与百鬼夜行所掀起的帷幕覆盖。
昔日古雅的街巷在巨鬼的步履下化为齏粉与火海。
尖啸、哭喊、建筑崩塌,这些事情每时每刻几乎都在发生。
日本本土超自然管理机构——“阴阳寮”在京都的全部战力於最初的十五分钟內便几近崩溃。
传承悠久的结界与式神在四位统御百鬼夜行的魑魅魍魎之主面前如同扑火的飞蛾。
从平安时代传承至今的结界层层破碎,退守的防线一触即溃。
统辖会分部的支援来得很快。
亚洲地区九大特殊机动特遣队之一的“高天原”在抵达的第一时间就投入了最激烈的中心战场。
他们试图阻止,但即便这四位封印编號在第五能级的层次都不高,却也不是他们所能阻挡的。
冷,真的很冷。
在那个时候,自上一代雪女逝去,里梅从诞生起第一次產生这种感觉。
这种冷並不是感官上的冷,而是在皮肤、骨骼、內臟乃至她身为雪女的本质被灼烧、撕裂后產生的剧痛。
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倒下了。
只有里梅自己背靠著半截坍塌的鸟居残骸,勉强支撑著自己不至於彻底昏迷。
视线所及,昔日庄严静謐的京都御苑,如今已化为炼狱。
燃烧的古老建筑映照著此地扭曲的光影。
更远处的战场,还分布著如烟火般零星的抵抗。
但那层层叠叠、形態各异的妖物也在嘶吼著,狂欢著,吞噬著战场上的一切生灵。
收容失败了,京都之中的一切抵抗全线溃败。
或许在不久之后抵达的支援足以解决这次灾难。
但至少目前,这里大概是不会有人能活著了。
透过地面上凝结的残冰,看著自己的惨状,里梅觉得自己应该也要到此为止了。
儘管她本质上也是妖怪,但她选择了融入人类,撤销编號。
眼前的同类没理由放过她。
但即便如此,里梅也不並后悔自己的选择。
毕竟融入人类的这十几年,要比她此前百年,作为封印编號的收容生活还要精彩的多。
酒吞童子、玉藻前、菅原道真——
在里梅的注视里,这三位日本传说中的大妖怪与怨灵各自统领著彼此的百鬼夜行,在京都的最中央会面了。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选择在同一时间突破收容,匯聚於京都?
没有人会解答里梅的疑惑。
被刻意留到最后的她,所能听到的就只有来自酒吞童子的不解。
“不像,你跟我曾经见过的那一代雪女完全不一样——”
“竟然主动融入人类,为什么会选择这种生存之道呢?”
赤发如火,额生鬼角的酒吞童子在那个时候发出了这样的疑惑。
玉藻前与菅原道真对此並不在意,
但他们却也没有选择杀死里梅,打搅酒吞的兴致。
等待著最后的大岳丸与他们一同匯合,这才是他们关心的事。
回答酒吞的问题,或许能为自己爭取更多的生存时间——
但里梅没有这样做,所以她听到了酒吞的嘆息。
“真是难看啊,这副和那些傢伙们一样冥顽不灵的模样……”
结束了。
里梅这么想著,在雪色长髮的飘零中闭上眼睛,等待著终结的到来。
然而——预想中的黑暗並未降临。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绝对的“寂静”。
不单单只是声音的消失,而是空无一物的沉默与寂然
里梅睁开眼睛,那时的她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並抽走了绝大部分顏色。
京都之中,燃烧的火焰凝固成了昏黄的、静止的琥珀色。
飘散的灰烬悬停在半空,远方妖鬼们狰狞的表情、挥舞的利爪、喷吐的妖术……
这些全部都被定格,如同拙劣的蜡像。
这片人间炼狱好似被剥夺了一切的色彩,冻结了时间,就连天空中的乌云都不再翻滚,不再流动。
不,並非一切都失去了色彩,不是所有人都完全静止在了原地。
里梅发现自己还能看到自己雪白的长髮,甚至还能活动。
她惊愕地转动视线,目光遥遥看向四面八方。
她看到那些倖存的统辖会成员和阴阳师也满脸骇然,动作迟缓,但確实还能活动。
他们和里梅一样,对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感到茫然和难以置信。
儘管三位第五能级的魑魅魍魎之主也还能动,但他们的动作却变得无比迟缓、沉重。
一举一动都仿佛陷入了万米深海的淤泥之中。
游刃有余消失了,酒吞童子皱眉、玉藻前张开赤金九尾、
只有菅原道真像是从这种气息中想到了谁,他嘶吼著,望著京都西方大叫著那个名字——
“芦屋道满!!”
这个名字出现的那一剎那,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死死盯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是菅原道真嘶吼的方向,原本应该是大岳丸到来的,京都西边的方向。
直到这时,里梅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太安静了。
从大约一分钟前开始,西边那个理应属於大岳丸的前进之途,就变得异常安静。
安静得仿佛那里什么都没有,与其他方向那宛若炼狱般的战场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里梅之前被眼前的绝境所笼罩,竟完全忽略了这一点。
而当她反应过来后,就感受到一股凌驾於在场所有存在之上的“压力”,
正从那个方向缓缓瀰漫开来。
那不是妖气,不是鬼气,也不是什么神圣的气息。
那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幽邃、更加阴暗的力量——
至阴至寒,却又蕴含著粉碎一切的喧囂与死寂。
在这股压力的笼罩下,即便是三位鬼王,灵魂深处也本能的传来了战慄。
他们的注意力被完全攫取,再也无法分心去关註里梅或其他螻蚁。
啪嗒……啪嗒……
从某一刻开始,清晰的脚步声,从西方的寂静中传来。
不疾不徐,平稳得仿佛不是在尸山血海的战场漫步,而是在自家庭院中閒逛。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京都之內所有人的心跳节拍上,让凝固的色彩世界为之微微震颤。
最终,在里梅以及三位鬼王凝固般的注视下,
一道身影,缓缓从西边街角的阴影与定格的废墟景象中走出。
——他是菅原道真口中的“芦屋道满”吗?
“不……”里梅可以下定论:“绝对不是。”
因为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一个要比她身前的那位金日白面九尾狐还要摄人心魄的身影。
在这片失去色彩的世界里,他是最不受影响的那个。
如瀑般垂落至腰际的漆黑长髮似乎比夜幕还要幽暗。
他身著一袭样式古朴的玄色衣袍,
宽袖垂落,衣襟交叠,带著某种殷商时代的高古与雅致。
与周围和风建筑废墟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统御著这片空间的气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里被一条看似普通、却散发著隱晦封印波动的深黑长带所覆盖。
而他的右手,此时此刻正隨意地拖拽著什么,伴隨著他的脚步一同前进。
他正拖著什么?
或者说,拖著谁?
这个问题似乎问的有些多余了,因为只是一眼,所有人就认出了那名为大岳丸的身影。
曾经凶威滔天、號称拥有三明之剑的铃鹿山之主大岳丸,此刻像条死狗一样,被这个黑袍青年拖在地上。
它那庞大的身躯布满了恐怖的创伤——不是利器切割,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巨力反覆蹂躪、扭曲后留下的痕跡。
盔甲破碎,黯淡无光。
大岳丸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显然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那道身影就这么一路拖著生死不知的大岳丸,无视了周围定格的一切——
他仿佛只是路过,顺便一脚踢死了路边的野狗一样。
可最终,他还是停下了,停在了唯一还站著的里梅与三位鬼王之间。
紧接著,一道清冷、平和,却又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的声音,
直接在里梅以及京都之中每一个还能活动的倖存者耳边响起。
清晰得如同耳语,却又迴荡在整个被“静止”的京都御苑上空。
“京都之內,无论是阴阳寮,还是统辖会所属,还活著的,还能动的,全部退出坚守区域……”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给予他们理解命令的短暂时间,然后,平淡地落下最终的宣告:
“接下来,由我接管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