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3月22日,周四,距离newc破產还有11天。
前一天的反弹,如同高烧病人临死前的迴光返照,短暂而虚弱。
周四开盘,newc股价直接低开在24.50美元,隨后卖压如潮水般涌出。
那些昨日进场博反弹的资金,此刻成了最坚决的多杀多力量。
股价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抵抗,一路滑向深渊。
下午两点,$23.95。
下午三点,$23.60。
收盘钟声敲响时,股价定格在:$23.41。
单日跌幅-7.1%,不仅將前一日反弹成果尽数吞没,更创下本轮下跌新低。
成交量再次放大,盘面萧瑟,只有绝望的拋售和零星试图接飞刀的尝试。
陆辰在学校感受到的氛围,比股价更加微妙和直接。
经济学课前的走廊上,几个平时对金融稍有兴趣的男生围住了他。
为首的是个叫埃里克的韩裔学生,父亲是本地一家科技公司的中层。
“陆,听说你在做空newc?”埃里克开门见山,眼神里混合著好奇和审视,“真的赚到钱了?”
“只是基於分析的小尝试。”陆辰回答得轻描淡写,不想成为焦点。
“小尝试?”旁边一个印度裔学生拉吉插话,他父亲是软体工程师,家里刚在萨拉托加买了一套房,“我听说期权槓桿很大,涨跌都很嚇人。你本金多少?赚了多少?”
他的问题直接而实际。
陆辰摇了摇头,没有给出具体数字,一旦说出浮盈比例,只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和可能的麻烦。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带著好奇或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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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叫马克的白人学生,家里在本地经营几家餐厅,闻言皱起眉头:“做空美国公司?尤其还是房地產相关的?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他语气带著某种本土式的优越感:“我家那个社区,上周刚成交一套房,掛牌三天,成交价还比要价高了2%。房地產才是真正的资產,一直在涨。做空它不太明智吧?”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小范围爭论。
“但数据確实显示次级贷款有问题啊!”一个戴著厚眼镜、显然是学术型的学生推了推眼镜,试图引用他看过的新闻片段。
“那是媒体夸大其词!哪次经济没有小波动?美国经济的基本面是强大的!”马克反驳。
“可是newc的股价已经跌了很多了”
“那正好是买入机会!跌多了就会涨!”
爭论没有结果,也不可能会有结果。
双方基於的是完全不同的信息源,认知框架和利益立场。
陆辰没有参与爭论,他只是静静听著。
这些同学的声音,就是2007年春天美国社会微观的缩影。
乐观者坚信趋势永续,怀疑者看到裂缝却声音微弱,大多数人则在狂热的信息环境中隨波逐流。
课间,李维找到陆辰,脸上带著疲惫却兴奋的红光。
“昨晚我家搞了个小派对!”他小声说,难掩激动,“庆祝第二套公寓成交!零首付,利率前两年固定,简直完美!我爸算过了,两套房的租金加起来,覆盖月供还有剩余!”
他拍了拍陆辰的肩膀:“说真的,陆辰,你要不要也让你爸妈考虑一下?现在入场还不晚。做空...风险太大了。”
陆辰只是笑了笑,说:“恭喜。”
他看向旁边的陈凯。陈凯昨晚显然也去了派对,此刻眼神有些飘忽。
“我爸我妈...”陈凯挠挠头,“昨晚被李维爸妈说得心动了。回家路上就在討论,是不是也该把家里那点存款拿出来,付个首付买个小点的,他们说,再不买,以后更买不起了。”
恐惧错过(fomo),正在以家庭为单位传染。
放学回到家,父亲的脸色比昨天更加凝重,但又隱隱压抑著一丝被验证的期待。矛盾的情绪在他脸上交织。
“又跌了。”陆文涛指著屏幕,“破了24。我们的期权...又值钱了一些。”
陆辰看了一眼持仓市值:已突破3万美元。浮盈稳稳站上1.5万,实现了本金翻倍。
但陆文涛的眉头並未舒展。
“离行权价5美元...还是太远了。”他喃喃道,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质疑,“还有11天。股价在23块多。它怎么可能在11天內,跌掉將近20美元?这需要公司彻底崩塌才行。”
他转过头,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没睡好:“小辰,万一....我是说万一,它最后就停在10美元,8美元呢?我们的期权还是废纸。时间越近,我越觉得....这像一场豪赌。”
他的怀疑合情合理。
深度虚值期权的时间价值衰减极快,越临近到期,越需要股价出现极端波动才能获利。而公司破產这种极端事件,在尘埃落定前,总是充满不確定性。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是母亲陈美玲。
陆文涛深吸一口气,按下免提。
“文涛!美元到帐了!”母亲的声音穿透电波,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和即將完成大事的兴奋,“全部搞定!我4月3號下午的飞机,准时到!”
“美玲,你听我说,这边的情况...”
“情况我知道!”陈美玲打断他,语速飞快,“房价一直在涨嘛!所以才要抓紧!你们到底看好房子没有?我要学区最好的,社区最安全的,房子要新或者翻新彻底的!价格……只要在预算內,贵一点也可以接受,好房子不等人!”
“不是,美玲,最近的金融市场有些波动,房地產可能....”
“金融是金融,房子是房子!”陈美玲的语气斩钉截铁,“硅谷那么多高科技公司,那么多人要住房子,能跌到哪里去?你別磨蹭了,赶紧联繫经纪人!我到了就要看房,签合同!这事就这么定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机票都买了,钱也准备好了。你们男人就是犹豫,错过机会!”不等陆文涛再开口,陈美玲已乾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我这边还要最后收拾一下,掛了。你们抓紧!”
忙音响起。
陆文涛握著话筒,半晌无言。面对妻子强势的,基於另一套常识的决断,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的怀疑,他的研究,他看到的那些下跌的k线和冰冷的违约率数据,在妻子房子永远涨,硅谷需求旺的坚定信念面前,显得苍白而迂腐。
陆辰走过去,关掉了交易软体,打开了一个新的窗口。
countrywide financial (cfc)的股价走势图展现出来。股价在41美元附近震盪,显得比newc稳健得多。
“爸。”陆辰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看这个。”
陆文涛茫然地看向屏幕。
“countrywide,全美最大的房贷公司。它的股价现在还很坚挺。”陆辰调出它的看跌期权链:“市场觉得它大而不能倒,或者问题可控。所以它的看跌期权,比newc便宜很多。”
他选中一批一个多月后到期,行权价30美元的看跌期权:“如果我们用newc最终赚到的钱,在newc破產消息確认、市场恐慌时,买入这些你觉得怎么样?”
陆文涛的注意力被稍稍转移。工程师的本能让他开始计算。
如果newc期权最终兑现15-20万利润,拿出一部分买入cfc的看跌期权,如果cfc股价腰斩……
“你在赌危机扩散?”他问。
“不是赌,是推演。”陆辰纠正道,“newc是第一块骨牌。它倒下时,所有人都会看向它身后最大、最显眼的那块。countrywide,躲不开。”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父亲:“妈的决心,我们暂时改变不了。但我们可以加快我们的速度,增强我们的实力。等到次贷风暴真的来临,当房价数字开始下跌,当新闻里出现断供潮的时候,我们手里必须有足够的现金和盈利,才能有话语权,才能保护这个家,不至於陷入她最恐惧的財务困境。”
陆文涛怔怔地看著儿子。
十六岁的脸庞还带著少年的轮廓,但眼神里的冷静,布局的縝密,以及对家庭责任超乎年龄的担当,让他这个父亲既感到震撼,又涌起一股复杂的愧疚和决心。
他再次看向newc那根丑陋的大阴线,看向持仓列表里那个不断增长的浮盈数字。
怀疑依然存在。
“还有11天。”陆文涛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了一些,“我继续研究countrywide的財报和次贷风险暴露。”
“好。”陆辰点头。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硅谷。
不远处的李维家中,派对的灯光…欢声笑语仍在继续,庆祝著又一个成功的投资。
“距离4月2日,还有11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