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旧金山国际机场上空开始下降。
陆辰在失重感中猛地睁开眼。
机舱广播里传来空乘中英混杂的提示,窗外是加州三月刺眼的阳光,照在略显陈旧的机场跑道上。
不是2026年。
不是魔都浦东国际机场现代化的玻璃幕墙和自动廊桥。
是2007年3月12日,旧金山。
陆辰低下头,摊开双手,手指修长,这是一双十六岁少年的手。
记忆如两股洋流在脑海深处对撞,融合。
2026年,魔都陆家嘴某栋写字楼三十七层,他盯著电脑屏幕上跳动的k线图,凌晨三点的办公室只剩下呼吸机般嗡鸣的伺服器。
三十五岁,轻度脂肪肝,颈椎反弓,头髮稀疏,破產。
那是他前世的终点。
而现在,他坐在经济舱靠窗的位置,身上穿著有些紧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书包里塞著高中数学课本和一本【新概念英语】。
前排座椅背后插著航班杂誌,封面是笑容灿烂的苹果ceo史蒂夫·贾伯斯,標题写著:【iphone即將改变世界】。
“小辰,发什么呆?”身边传来父亲的声音:“安全带系好,要降落了。”
陆辰转过头。
父亲陆文涛坐在旁边,穿著那件他记忆里穿了很多年的藏蓝色夹克,里面是格子衬衫。
四十二岁,头髮还浓密,眼角的皱纹尚浅。
此刻他正皱著眉头检查自己的护照和签证文件。
这是2007年的父亲。
还没有被后来跨国公司的办公室政治磨平稜角,也没有因为a股投资失败而沉默寡言,眼睛里还闪著那种工程师特有的好奇与谨慎。
“爸。”陆辰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我们到了?”
“到了。”陆文涛合上文件夹,看向窗外,“旧金山。你妈公司调令晚三个月,她先在国內处理房子的事,我们俩打前站。”
母亲。
陆辰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脸。
前世,母亲会在三个月后抵达,然后一家三口在硅谷库比蒂诺租下一间公寓,开始真正的美国生活。
而今天,是2007年3月12日。
陆辰闭上眼睛,记忆深处的数据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2007年4月2日,新世纪金融公司(newc)申请破產保护。次贷危机第一块骨牌倒塌。
2007年7月,贝尔斯登旗下两只对冲基金崩溃。
2008年3月,贝尔斯登被摩根大通收购。
2008年9月15日,雷曼兄弟破產。
还有三周。
三周后,那只名叫newc的股票將从30美元跌向一美元,最终归零。
“想什么呢?”父亲拍了拍他的肩:“待会儿过海关,问你什么就答什么,別紧张。咱们手续都是齐全的。”
“嗯。”陆辰点头,目光落在父亲隨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包上。
他记得那个电脑。
父亲会在里面安装一个美股交易软体,华泰证券的国际版。
帐户里有五万美元,是父亲工作多年攒下的积蓄,加上这次外派的部分安家费。
前世,父亲用这笔钱在2007年夏天懵懂地买入了几只看起来不错的美国科技股,然后在接下来一年的金融海啸里眼睁睁看著资產腰斩再腰斩。
那是父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尝试美股。
从此他只在a股挣扎,並亏掉了更多钱。
飞机轮子触地,一阵顛簸。
海关排队的人不多。
窗口后的白人官员看了看他们的文件,例行公事地问了几个问题,盖章放行。
取完行李,走出抵达大厅。
陆文涛在路边打了辆黄色计程车。
司机是个墨西哥裔大叔,热情地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
“去哪儿,朋友?”
“库比蒂诺,苹果总部附近。”陆文涛用带著口音的英语回答,报出一个公寓地址。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陆辰靠著车窗,看著窗外飞逝的景象。
低矮的建筑、大片空地、远处山坡上稀疏的树林。这不是他记忆里后来拥挤繁华的硅谷,此时的硅谷还带著些拓荒时代的粗糲感。
“跟魔都比,是不是荒了点?”父亲问。
“嗯。”陆辰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高速路旁巨大的gg牌上。
gg牌上是房地產公司的宣传语:梦想之家,零首付!现在行动!
旁边印著一个笑容灿烂的白人家庭,站在一栋带草坪的两层別墅前。
零首付。
次级贷款。
雪崩开始时,没有一片雪花觉得自己有责任。
“对了。”父亲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我联繫了纽约你表叔。他在法拉盛做地產经纪,说可以帮我们在加州也看看房子。现在利率低,他说....”
“爸。”陆辰打断他,声音平静,“我们暂时別买房。”
计程车里安静了一瞬。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他们一眼。
陆文涛皱了皱眉:“为什么?你表叔说现在是好时机,房价一直在涨。咱们租房子,钱也是白白给別人。”
“因为房价可能不会一直涨。”陆辰说。
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父亲愣了一下,隨即失笑:“你懂什么?美国房地產和中国不一样,你看这gg...”
“我看数据。”陆辰转过头,看著父亲的眼睛:“爸,你电脑能上网吗?现在。”
陆文涛被儿子眼神里的某种东西镇住了。
那不是十六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太冷静,太篤定,像深潭。
“在包里。但车上看不了。”
“到住处后,我想给你看些东西。”陆辰说。
陆文涛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车子继续行驶。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只剩下电台里流淌出的老式乡村音乐。
临时租住的公寓在库比蒂诺一个安静的小区里。两室一厅,家具简单,但乾净。落地窗外能看到远处苹果公司那几栋著名的环形建筑。
放下行李,陆文涛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公寓的wi-fi。
速慢得让人皱眉。
陆辰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父亲旁边。
“爸,你的美股帐户开了吗?”他问。
“开了,公司合作券商给开的,放了点钱进去,想熟悉熟悉。”陆文涛一边说一边登录帐户,“不过还没操作。怎么,你对这个感兴趣?”
“嗯。”陆辰盯著屏幕,“给我看看。”
帐户界面加载出来。
余额:$50000。
五万美元。
在2007年,这是一笔不小的钱。
是父亲前半生的积蓄。
陆辰的视线扫过帐户持仓,空仓。
很好。
真怕老爸买了科技股,然后浮亏著,死活不听他的就难搞了。
“爸!”他开口:“你知道新世纪金融公司吗?”
“新世纪.....没听说过。”陆文涛摇头,“做什么的?”
“全美第二大的次级抵押贷款机构。”陆辰说著,在瀏览器里输入股票代码newc。
页面跳转,股价走势图展开在屏幕上。
当前股价:$28.75。
陆文涛凑近看了看:“走势好像在跌?”
“因为它已经快死了。”陆辰移动滑鼠,调出新闻页面:“你看这个,上周,新世纪金融公司发布盈利预警,承认坏帐率飆升。昨天,它宣布停止发放新贷款。”
他切换回交易界面,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
“爸,你相信数据吗?”
“当然。我是工程师。”陆文涛说,但眼神里满是困惑,“但这和买房有什么关係?”
“因为如果你现在买房,你的贷款很可能被打包成证券,卖给像新世纪这样的公司。”陆辰转过头:“而我认为,这家公司,活不过这个月。”
陆文涛盯著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小辰,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我看了两个月財经新闻。”陆辰面不改色地撒谎:“而且,爸,你记得你在a股亏的钱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陆文涛的软肋。他脸色微变。
2006年,a股大牛市,陆文涛跟风入场,在6000点高点衝进去。
然后眼睁睁看著市场暴跌。虽然投入不多,但那是他第一次在投资上尝到失败的滋味。
“那不一样。”父亲有些狼狈地说。
“一样。”陆辰的声音没有起伏,“都是基於情绪和从眾心理的投资。你现在觉得该买房,是因为所有人都说该买,房价一直在涨。但数据已经开始说谎了。”
他调出一张图表。
美国次级抵押贷款违约率的歷史走势。
那条线,正在垂直上扬。
“爸!”陆辰深吸一口气,这是他全盘计划的第一步,必须走稳:“我想跟你做个实验。”
“什么实验?”
“用你帐户里的一小部分钱,比如两万美元,买入新世纪金融公司的看跌期权。”
陆文涛瞳孔微缩:“期权?那是什么?风险很大吧?”
“是风险,也是机会。”陆辰快速调到期权交易界面:“你看,我们可以买入三周后到期,行权价5美元的看跌期权。现在股价28美元,这份期权非常便宜。”
他指著屏幕上的数字:“一手期权,控制100股股票,权利金只要每股0.85美元。也就是说,我们花85美元,就能获得在未来三周內,以5美元的价格卖出100股新世纪股票的权利。”
陆文涛的工程师大脑开始运转:“如果股价跌到5美元以下……”
“我们就赚钱。跌得越多,赚得越多。”陆辰说:“而如果股价上涨,我们最多损失这85美元的权利金。”
“你確定它会跌?”
“確定。”陆辰直视父亲的眼睛:“爸,你不是一直说,想学学真正的投资吗?这不是赌博,这是基於分析的决策。我们可以把这笔交易看作...”
他停顿了一下,找到一个精准的比喻:“看作给我们潜在买房决策的一份保险。”
“保险?”
“对。如果房地產市场真的出问题,新世纪这种公司一定会暴跌。我们这份保险会赔给我们一大笔钱,足够覆盖房价下跌的损失。”陆辰说:“如果没事,我们最多损失两万美元的期权费,但房价上涨的收益会远远超过这点损失。”
逻辑链完整,风险收益比清晰,其实这也是头大空头麦可·伯里类似的操作,对方把华尔街各大投行狠狠砍一刀。
陆文涛沉默了。他盯著屏幕上的股价走势图,又看看儿子冷静的侧脸。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在飞机上还像个懵懂的孩子,此刻却像换了个人。
他的话语里没有一丝犹豫,每一个判断都斩钉截铁。
“你有多大的把握?”
“九成。”陆辰说:“金融市场没有百分百,但九成,加上合理的仓位控制,足够了。”
长时间的沉默。公寓里只能听见电脑风扇的嗡鸣。
窗外,加州的夕阳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一片橙红。
终於,陆文涛开口:“两万太多了。一万五。而且,每天你要跟我匯报情况。”
陆辰心里鬆了口气。他成功了,父亲脑袋不傻。
“好。一万五。”他点头,手指已经在键盘上开始操作。
“等等!”父亲按住他的手:“为什么是新世纪?如果整个市场要出问题,应该有很多公司...”
“因为它是第一块骨牌。”陆辰说:“也是最脆弱的一块。而且,爸,这只是开始。”
“开始?”
陆辰没有回答,他已经调出期权下单界面。
標的:newc(新世纪金融公司)
期权类型:看跌期权(put)
到期日:2007年4月6日
行权价:5美元
数量:176手(17600股)
权利金:每股0.85美元
总成本:14960美元
他的手指在回车键上悬停了一秒。
然后按下。
屏幕闪烁,交易確认窗口弹出。
订单已成交。
陆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一颗子弹,已出膛了。
“好了。”他说。
陆文涛盯著持仓列表里新出现的那一行,眉头紧锁:“这就.....完了?跟a股有点不一样啊,好像a股不能做空。”
“完了。”陆辰关掉交易软体:“现在,我们等。”
“等什么?”
“等市场发现,皇帝没有穿衣服。”
陆辰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远处,苹果公司的logo在夕阳下闪著微光。
更远处,是整个硅谷,整个美国,整个建立在信贷和泡沫之上的繁荣幻梦。
三周后,新世纪金融公司会倒下。
然后,countrywide(美国国家金融服务公司)会开始颤抖。
再然后,是美国住房抵押贷款投资公司,华盛顿互惠银行,是贝尔斯登,是雷曼兄弟,是美林银行,是aig(美国国际集团)。
他悄悄扣动了扳机,马上就要biu的感觉真爽!
“爸!”陆辰忽然说:“表叔的电话,能给我一下吗?”
“你要干嘛?”
“我想问他点事。”陆辰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关於法拉盛的房价。”
陆文涛报出一串號码。
陆辰记下,走向自己的房间。关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坐在电脑前,盯著那个刚刚建立的期权仓位,仿佛想用工程师的思维解构其中蕴含的,即將爆发的巨大能量。
“爸!”陆辰轻声说:“这只是第一份保险。”
“还有別的?”
“还有很多。”陆辰说,“次贷危机是个连环爆炸。我们刚点燃了第一条引线。”
他关上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
黑暗迅速吞没了一切。
陆辰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一台老式的翻盖摩托罗拉。
他输入表叔的號码,但没有拨出。
屏幕上微弱的光,映亮他年轻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十六岁少年该有的迷茫或兴奋。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知道风暴的轨跡,知道巨兽倒下的顺序,知道財富会在哪里蒸发,又会在哪里重新凝结。
他要做的,就是沿著那条只有他能看见的路径,安静地,精確地,收割。
陆辰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已经能听见,华尔街心臟深处,传来的第一声裂响。
新世纪金融公司的股价归零,將是这场盛宴崩塌的开始。
华尔街的这场泡沫游戏,很快將玩不下去。
“我踏足这片土地,不是来贡献劳动力的。”
“而是来做资本,收割財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