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正午, 橘色暖阳穿透稀薄的云雾抚摸着白教堂古典斑驳的建筑群,昨夜烟尘已经散尽。
费瑟河图书馆的阅读室里,稀疏的客人在此间走动, 时光静谧,不受任何事物打扰。
黛莉安静的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张日期最新的日报, 垂眸专注的看着。
除了剧院之外,这?场火几乎烧掉了半条街,防火队救下来一部分人, 可?控不住火,剧院内依旧有人因此伤亡。
好在, 昨夜凌晨下了场雨才将它浇灭,没有进一步蔓延,经过警探排查, 这?剧院起火是人为?的。
白教堂分局的警司也已经在报纸上表态, 为?纵火案成?立了调查组,派了总警督来负责此案。
黛莉将报纸看完, 心情毫无波澜。
这?场人祸, 恐怕只是一个开始。
被火烧毁的剧院, 又卷上了人命案, 还能有人愿意接手吗?
黛莉思咐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向周围,目光扫视一圈,果然没看见什么熟人。
她干脆起身, 去藏书室里选了几本书,抱去管理员那里登记完,便下楼打算离开。
大堂里, 经理正在与?什么人谈论昨夜的火灾。
见黛莉提着借阅的书走了下来,经理止住了话?头?走来。
他十分体面的上前送她到门口,替她拉开了沉重的大门,礼遇拿捏的恰到好处。
黛莉回过头?,语调客套:
“谢谢你们上次借我的伞。”
说着,她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标记了额度的硬质购物卡,递给经理。
“这?是我家店里的充值卡,上面钱不多,店里日用杂物一应俱全,有需要的话?可?以去看看,算是我的答谢。”
“那算什么事,这?样就太客气了。”
经理并?不意外,他稍微推辞了一下,就微笑着将购物卡收进了衣袋里,又不着痕迹地?说道:
“路上小心一些,昨夜下泰晤士街起火了,今天一早各街都有街警在排查纵火者?,他们横冲直撞的也不看路,不过,恐怕警督也要忙起来了。”
黛莉伸手拦了拦街对面蹲活儿?的马车,回过头?顺着话?自然地?询问:
“他最近有常来这?儿?吗?”
经理感觉眼前这?个小姑娘并?不简单,不容人小觑,他露出了懂事的神色。
“比之前少?,不过周中总是要来一趟的。”
黛莉的神色看起来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她点了点头?,走上马车。
……
回到克拉克街的时候正是饭点,黛莉在家门口下车,低头?钻出车厢,走上台阶。
家中的大门紧闭,到了门口依稀听得见里头?讲话?的声音。
她开锁走进家门,放下书袋,摘掉了暖帽挂起来,丽莎正坐在餐桌旁悠闲的削苹果。
“她们今天怎么样?”
黛莉又脱下外套挂了起来,询问丽莎。
“还不错,能上手了,两人配合的话?,一天就能做足够两三天卖的货。”
玛丽算不明白厨房里的帐,都是丽莎给算的,丽莎又每隔几天把帐交给黛莉。
“嗯,不怕货多,只要能做的出来,有多少?就能卖出去多少?。”
黛莉去厨房门前瞅了一眼,厨房里如今只用来做货,家里人的一日三餐在多罗斯街的餐馆解决。
厨房里面没有饭桌椅也无杂物,位置十分宽敞,再买一口烤箱也能摆得下。
玛丽正与?德拉妮围在炉子边忙碌,研究着刚买来的菜谱,淘汰了上周销量最差的熟食,又在研发新产品。
德拉妮原本在工厂里兼职,没有做面点的相关经验,只是在家倒是经常帮忙做饭。
现在正式学习做菜,对她来说稍微有些难度,不过德拉妮学东西也认真的很。
黛莉不去打扰她们,扭头?回来坐在丽莎身边,叉了块苹果吃。
“爸爸今天上午带回来的人,试工试的怎么样了?听说那人是姑父介绍的?”
“说是还不错,很老实,做事谨慎。”
自打黛莉叫他们准备着雇员工,弗莱德就时刻思索着这?事儿?。
他今早去卡姆登送货,带着给妹妹家的礼物上门,正好遇到妹夫在家里。
安珀见弗莱德带着这?么多礼品上门,赚钱了还能想着他家,听说了这?要招人事儿?,也是不说二话?的帮忙参谋。
并?当场就出门去,给弗莱德找来了一个年轻人。
名叫罗恩。劳特?,二十多岁,有家有口,孩子刚满岁。
并?且是刚被优化掉的列车组职工,原本是在火车上卖餐票的,工作?刚被一个小领导安排的人顶掉了。
他全家都住在卡姆登,就在安珀家附近。
安珀先生知道了弗莱德的要求,第?一时间就想起来这位倒霉的同事。
既干过服务这?行,又年轻有力气,又有稳定的社会关系和牵绊。
不怕他做什么坏事,又是安珀很熟悉的人。
弗莱德了解了这?位劳特?先生,也是相当惊喜,当场就如获至宝的带回来试工谈薪资了。
试工期过后的长期薪水是五镑一个月,多罗斯街上任何一家杂货店的薪水都在这?样,属于市场价。
德拉妮的长期薪资也与?这?差不多,他们都上全天班,从?上午七点到晚上七点,中午和晚上管饭。
钱虽然不多,但在杂货店里,员工每个月又有五镑内部购物额度。
这?五镑可?以买到外面价格八镑左右的物品。
倒不是黛莉心有多善,只不过这?是经过验证最有效防止员工偷油水的举措。
那位罗恩。劳特?刚丢了工作?,眼下能有份薪水养家糊口,也是相当卖力气。
“听说很勤快,什么活儿?都愿意干。”
作?为?老板,招募职员无非看重这?些地?方?。
黛莉也是放心了,她坐了一会儿?,就带着刚借来的书去了店里。
人还没踏进门槛,就瞧见新来的员工在纳什先生的教导下整理货架。
弗莱德坐在柜台后,正在老实巴交地?抄写书本上的东西。
这?是黛莉要求的,先通读一遍,再机械化的抄写一遍,抄出来的东西揣进口袋里,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来随便看一看。
她今天又去借了两本书,又提到了弗莱德面前,叫他抄完一本就读读这?两本。
弗莱德听着就心一紧,不过也没说二话?答应下来。
读个书而已,没什么可?矫情,这?还不如他以往起早贪黑送奶一半辛苦。
他拿起这?两本厚厚的法律案例编汇,随意翻了一下,又抬起头?:
“对了,说起来,我们过几天去见了亚鲁特?森先生,到底应该要说些什么话?啊?”
黛莉来到柜台后,翻了翻送货单的账目表。
她低着头?说道:
“其?实很简单,亚鲁特?森酒水公司目前正在准备上市,他们在一月上旬就披露了一份招股说明书。”
招股说明上,酒商都会将自己的产业规模,预计年产利润讲出来。
虽然大部分招股说明的数据都虚假繁荣,但减个两三成?也就差不多了。
这?家酒商在东区有一定的市场份额,整个公司大约价值十五万镑,年利润两万镑,算是个中等企业。
不过,公司的大部分产业都重比例的投在酿造厂和原料上,直营的威士忌酒馆只有几家,有八成?的酒水都做成?了瓶装。
亚鲁特?森公司的酒水出口没有优势,只能扩展本土市场。
在整个伦敦大约有五十多家稳定合作?的经销商,每年出售酒水三十万瓶。
字面上所谓的经销商,其?实也就是他们这?些每周进货上百瓶酒的店铺。
按照规模来计算,每家店每个月不过卖出五六百瓶酒。
多数都是亚鲁特?森公司主打的“子弹头?”和“皇家珍珠”威士忌。
而黛莉给出的承诺,是一个月之内,她会分销完六千瓶酒。
并?且往后的每个月都承认分销两千瓶以上。
这?一年下来就接近三万瓶,几乎占据了亚鲁特?森公司每年销量的十分之一。
实际上,这?也是一份对赌协议。
条件不仅是品质最好的酒水,如果她能完成?销售额,亚鲁特?森个人需要无偿转让五百股股份。
这?五百股的股份如果不交易,每年的股息就有五百镑。
反之,如果她没有在一个月内从?亚鲁特?森公司批走总计六千瓶酒,那么她就需要赔偿二百镑的违约金。
弗莱德听完,半天没有说话?,只不过哽了一会儿?。
“那我们要如何才能卖出去这?六千瓶酒?仅仅在一个月之内?”
连他都觉得,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黛莉摇头?:“六千瓶酒看着多,但只要找准了客户群体,其?实卖起来也简单。”
“一个客人一瓶一瓶的推销当然慢,但如果可?以打通其?他酒店,餐馆,私人会所,小杂货店,以及各个公司的集体采购,那么就是完全可?能实现的。”
“只要能让对方?答应这?个条件,我们一定能卖出去。”
弗莱德其?实是有些怀疑可?行性的,但见黛莉说的这?么有成?算,又觉得其?实可?能性也有几成?。
“你有几成?把握?”他认真的询问自己的女儿?。
“十成?。”
闻言,弗莱德点了头?。
“既然这?样,那我就去好好的跟他说一说。”
黛莉转动眼珠,点了点头?。
她原本准备对赌的数量并?没有这?么庞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