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明月?
奇怪。
盛凝玉想,为何听到这个名字时,她会觉得这样熟悉?
“当然熟悉啦!”
身侧弟子语调不可思议的扬起,他扭过头,神色颇为不满:“剑阁之中——不对,但凡修仙之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玄度剑’宁师姐的威名?你怎么会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
盛凝玉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是不知不觉将这个问题问出口了。
她竟是这么容易和人亲近的人吗?
真是……太奇怪了。
盛凝玉心头有几分微妙,脑中思绪也十分混乱,索性顺着这个弟子的话,赔着笑脸,连连点头:“是了!师兄说得对极。”
盛凝玉顿了顿,又叹息一声,故意压低了声音,有些瑟缩道:“我出身凡尘之中,初来乍到,对剑阁还不算熟悉,先前睡了一觉,醒来迷迷糊糊的。多亏了师兄提醒,方才那些胡话,还望师兄勿怪。”
见盛凝玉神色胆怯不似作伪,身侧外门弟子这才消了气,缓和脸色道:“行了,我也不是怪你,只是在这剑阁之内,你可要记好了。”
“宁师姐可是百年未曾一遇的剑道天才,更是我们剑阁未来的希望,若无意外,她便是下一任剑尊了!”
脑中的记忆随着这位弟子的话,逐渐变得清晰。
宁骄,剑阁的天之骄子,众人皆道她为百年不曾一见的剑道天才。因她那玄度剑快若惊鸿,舞剑时身姿翩然如月影,故而又被称为“宁明月”。
非但如此,她性格还十分谦恭。
无论是对待修仙界中名声显赫的前辈长老,还是对待宗门里默默无名的外门弟子,都极为友好,从不自矜倨傲。平日里更是循规蹈矩,从不行差踏错半步。
凡是见过宁骄的人,无不交口称赞。
盛凝玉揉了揉额角。
这真是个再完美不过的人了。
可是……
练剑场已然在前,似乎有欢呼声传来,惹得身侧弟子连连回头,刚提步想要离开,又退了回来,神情极为庄重。
“——我可警告你,在剑阁之中,你少说刚才那些话。否则若是被师姐的那些拥趸知道了……哼,他们可没我这样好的脾气!”
这样重的语气和音量,听得盛凝玉耳朵都疼。
但她知道这弟子是好心,连忙敛下心思,道:“我记住了,多谢师兄。”
那弟子又哼了一声,朝着那练剑场遥遥一指:“宁师姐有空时都回去练剑场指导弟子练剑,你若有心提升自己也可前去。哪怕能得宁师姐一字指点,都是极有用的。”
这一次,不等盛凝玉回答,那弟子已经自顾自的离去,徒留盛凝玉一人在原地。
那些关于“宁明月师姐”的赞颂在耳中嗡嗡回响,脑中的记忆也全然做不得假。
究竟哪里不对呢?
盛凝玉运起灵力,同样追着那弟子的背影而去。
“这位师兄等等我!”
直到运起灵力的一刹那,盛凝玉才意识到自己的灵力又多么稀薄——
奇怪了,为何她总觉得自己不该如此?
盛凝玉撑着膝盖,气喘吁吁。
她到时,前方练剑场周围已围了不少弟子,而哪怕周围的人群在拥挤,所有人的目光,却都会落在场中那个女子身上。
剑阁不灭的日光,为场中央那持剑的身影镀上金边。
正是传闻中的“明月师姐”——宁骄。
她身上穿的是蓝白相间的剑阁弟子服,头戴蝴蝶金丝冠。可一头墨发却没有全部束起,而是留下了许多散在脑后,而发间更是缀满了珠钗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清响。
丁零当啷的,多了几分格格不入的华贵之气。
在盛装之下,眼中没有丝毫笑意,唯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与孤傲。
盛凝玉脚步慢了下来,心中嘀咕,这样的人也称得上“谦恭”么?
那自己的性格,岂不是圣人下凡?
这么一想,盛凝玉唇角不自觉的扬起。
哈,圣人盛凝玉。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把“圣人”二字和自己联系在一起时,会有人被气死。
正当盛凝玉又开始神游天外时,身侧原本安静的弟子们忽然骚动起来,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低呼与惊叹。
“宁明月师姐拔剑了!”
“是玄度剑……太漂亮了!不愧是明月师姐的剑!”
盛凝玉混在人群中,她举目望去,只见场中之人正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衣袂飘飘,配上那孤傲冰冷的神情,恍然间似神女下凡。
宁骄剑法独特,一举一动间,姿态优雅得不似练剑,倒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分外引人动容。
盛凝玉看得目眩神迷,沉醉其中。
直到周围响起低低的赞叹。
“瞧见没?明月师姐的‘清风朗月’越发精妙了!”
“这一式我先前见着就觉得欢喜!只可惜才疏学浅,练了三月都不得其形,师姐却信手拈来,太厉害了!”
“听说师姐这一招,就可化天权境修士奋力一击呢!”
不……
不对,这招不行。
脑中似乎有什么炸响,盛凝玉蓦地回过神来,有些迷茫的看向四周。
那剑招的起势……
虽然漂亮极了,但盛凝玉总觉得,该有更好的行剑之法。
她下意识摸向了腰间,然而那里空荡荡的,竟是连一把木剑都没有。
“如何?看呆了吧?”身侧的弟子正是方才那个师兄,他语气得意,“我就说,明月师姐是咱们剑阁百年不遇的天才!”
盛凝玉抿唇,迟疑道:“嗯……是,这招是不错吧?”
“什么叫‘是不错吧’?你这人什么意思?!”
盛凝玉话语中的不确定太明显,惹得另一位听到对话的弟子惊叫起来,怒气冲冲地转过头看向盛凝玉,上下一番不屑的打量,嗤笑一声。
“我当是什么东西呢,阿猫阿狗也敢妄自评价明月师姐的剑?”
站在盛凝玉身侧的那外门弟子连忙道:“这位师姐勿怪!她刚入剑阁,脑子也不好,还不会说话,不必与她多费口舌……”
两人就这么往前挤了过去,只剩下盛凝玉一人在原地迷茫。
日光正盛,落在身上却不让人觉得温暖,反而有些冷。
盛凝玉打了个寒颤,她仰起头,目光掠过宁骄冰冷的神情,又看见众人脸上的狂热,心底愈发迷茫。
难道真是她想错了?
方才那一招,已臻化境,是最完美的解法了么?
盛凝玉怎么也想不通,但她马上想出了解决之法。
——向宁骄请教。
她记得的,宁骄师姐会指点外门弟子,恰好她心中有疑惑,正好可以上前请教。
然而还不等盛凝玉挤到前面,就听场中响起了一声冰冷的笑。
“让我指点?你还……配不上。”
盛凝玉一顿,练剑场中,原本喧闹的场景也为之一寂。
那些争相上前的弟子都暂停了手动作,傻傻的仰起头。
宁骄环顾一圈,眼神在某一处落了落,又不着痕迹的抬起,语气倨傲。
“你们这些人并无太多习剑天赋,却还尤其喜欢卖弄。与其来向我请教,不如先去多练些时日,再来与我谈剑。”
话音落下,场中人已化作一道流光,轻盈翩然而去。
只是她如此轻易地便离开了,可方才那番轻描淡写的话,却击碎了不知多少弟子那颗向剑的心。
这……这不对吧?
盛凝玉心中的违和感愈盛。
她环顾四周,果然看到前面那个提醒她的师兄正垂头丧气的摆弄着自己的剑。
他正是方才向宁骄提问又被奚落的人。
周围弟子散去,盛凝玉上前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探出头,小声道:“师兄还练剑么?”
那弟子被吓得一激灵,转头见是她后,瞪圆的眼睛才又放松下来。
“还练什么?”他嘟囔道,“明月师姐都亲口说了,我没有什么习剑天赋的。”
她说没有便没有了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盛凝玉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无论是脑中的记忆,还是周围人的反应,都在告诉她,宁骄师姐在剑阁拥有极高的地位,底下的弟子近乎狂热的追随着她。
她同样在剑阁,而且不过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外门弟子,哪里来的胆子去怀疑赫赫有名的“玄度剑”宁明月?
可是……
盛凝玉眨了下眼:“不是我说的,是师兄方才说的。”
那
弟子迷茫的抬起头,伸出手指指向了自己。
“我?”
他的抬起头时,果不其然,盛凝玉在那通红的眼圈旁发现了泪痕。
盛凝玉装作没看见:“是啊,师兄方才说过,宁师姐脾气很好,最会指导弟子了。”
“所以我才——”
“所以我觉得,宁师姐方才的话并非是在贬低师兄,而是在提点师兄,磨炼师兄的心性。”
看见对面人愣住,盛凝玉眼睛都不眨的胡诌道:“宁师姐故意冷言冷语,但也点出了师兄在剑术上的问题。倘若师兄勤加修炼,能在下次让宁师姐看见你的进步,宁师姐自然欣慰。但倘若师兄连这关都过不了,兀自伤春悲秋,那宁师姐又何必再指点你?”
弟子的神情逐渐从迷茫,转到恍然大悟。
他一拍手,激动道:“原来是这样!明月师姐真的用心良苦!”
见他如此轻易被自己忽悠过去,盛凝玉不觉好笑,她目光落在了那弟子腰间一瞬,追问道:“敢问师兄如何称呼?”
弟子挠挠头:“我名金献遥,你叫我金师兄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