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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温玉在掌心碎裂成几块毫无灵性的普通石片,其內部那精巧而脆弱的纹路早已在释放出“锈蚀”凉意后自行崩解,如同完成了使命的蝉蜕。寧默將它们仔细收集,以真火彻底焚为灰烬,不留丝毫痕跡。
    然而,掌心残留的微凉触感,以及意识深处那道最后“视线”异常聚焦带来的心悸,却久久无法散去。
    他回到了阵法中枢,盘膝闭目,將刚才行动的全过程,从谋划、准备到执行、撤离,如同展开一幅精细的画卷,在脑海中反覆回放、审视。
    “大体成功,细节存疑。”这是他的最终判断。
    成功在於,西南阴秽之地的秩序確实被短暂扰乱,那种持续扩张、稳定“捕食”的节奏被打断,短期內其威胁增长速度应会放缓。同时,这场看似“自然”的骚动,大概率吸引了至少部分监控视线的注意,或许能暂时降低古庙被重点扫描的概率。
    但“细节存疑”,则在於那道最冰冷视线最后的“停顿”与“高精度扫描”。它捕捉到了什么?是“锈蚀”凉意与阴秽衝突时散逸的、难以完全消除的规则“共振噪点”?还是自己投放时,那微不可查的能量轨跡在极端精密的感知下留下的“尾跡”?
    寧默倾向於前者。“锈蚀”力量层次极高,哪怕只是一丝残留,在与同属负面但性质不同的阴秽剧烈衝突时,產生某种独特的规则“指纹”或“迴响”,被“馆”专门针对“锈蚀”项目的高度敏感监控设备捕捉到,是很有可能的。
    这意味著,他確实留下了“痕跡”,但这痕跡很可能被归因为“阴秽之地內部偶然混入了微量未知的『锈蚀』相关物质或规则碎片”,而非明確的“人为干预信號”。毕竟,在“馆”的认知里,有能力且有意愿进行这种精细远程干预的存在,恐怕寥寥无几,且动机成谜。更大的可能,是將其视为某种意外或自然现象下的“污染交叉”。
    “但『馆』不会轻易放过任何异常。”寧默提醒自己。那道视线的疑惑和记录,就是证明。接下来,那片西南区域,尤其是阴秽山坳,很可能会被列入某种“次级观察名单”,受到更频繁、或许也更隱蔽的复查。自己需要更加小心,短期內绝不能再在那边进行任何活动。
    他將这个判断记在心中,作为后续行动的一条红线。
    接下来几天,寧默的生活回到了高度规律的“蛰伏-修炼-观察”状態,但侧重点有所调整。
    他彻底停止了对β-7的“单向低语”发射。在不確定“馆”的监控是否因西南事件而临时加强或调整了某些参数前,任何微弱的灵魂信號都可能成为新的风险源。他只能將那份担忧压下,默默希望之前发射的那些“意象包”能產生些许长远效果。
    他將更多精力投入到对古庙阵法的修復,尤其是“蜃影叠嶂”单元的攻坚。西南行动的潜在风险,让他对“隱匿”的需求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他不再仅仅满足於修復纹路,开始尝试將自己对古书“模糊偏移”特性的理解,更深层次地融入到这个隱匿单元的设计理念中。他不再只是让阵法“模擬自然”、“混淆感知”,而是试图让它在一定程度上“干扰解析”、“误导认知”,使其在面对高强度规则扫描时,能呈现出一种“看似合理,细究却矛盾难明”的混沌状態。
    这项工作极其耗费心神,进展缓慢,但他能感觉到,每完成一小部分,古庙与外界的“隔膜”就变得更坚韧、更难以捉摸一分。
    山民的状態,在“锈蚀”凉意核心被移除后,確实有了缓慢但稳定的好转。生命气息逐渐稳固,魂魄虽然依旧蒙昧混乱,但不再持续涣散。体內剩余的阴秽之气,在古庙阵法持续净化和寧默偶尔疏导下,也在一点一点被驱散。只是这个过程很慢,而且其神智能否恢復、恢復多少,仍是未知数。寧默每日都会花一些时间,以最温和的融合能量为其梳理经脉,温养神魂,这既是救治,也是他对自身能量精细控制的一种修炼。
    地脉感知方面,正东“熔炉”区域依旧高压沸腾,但那种“抽取脉衝”的频率,似乎……降低了一点点?寧默不敢確定这是否是错觉,或是短暂的波动。他仔细记录了数据,留待后续观察。西北水窍的律动依旧微弱痛苦,但也没有出现进一步恶化的跡象,如同在绝望的深渊底部维持著最低限度的挣扎。
    而最让寧默意外的是,西南那片阴秽之地,在经歷了那场“逆向涟漪”的扰乱后,其扩张速度明显减缓,核心瘴气的活跃度也有所下降。但它並未停止“捕食”,只是变得更加“谨慎”和“低效”。它似乎也在“消化”那次混乱带来的影响,或者说,那丝“锈蚀”凉意的掺入,如同投入污水中的一小滴强效凝絮剂,虽然造成了剧烈扰动,但也可能加速了其中某些负面能量的“沉淀”或“惰化”?这其中的规则变化十分微妙复杂,寧默一时也难以完全釐清,只能继续观察。
    总的来说,外部局势进入了一个相对“僵持”或“缓慢变化”的阶段。没有新的重大危机爆发,但原有的病灶也远未解决。
    这种表面上的平静,並未让寧默感到轻鬆,反而让他更加警惕。暴风雨前的寧静往往最为压抑。他深知,“馆”不会停止他们的计划,地脉的病灶也不会自愈,西南的阴秽更可能是在积蓄力量或发生变异。
    他需要利用这段难得的缓衝期,加速提升自己。
    除了阵法修復,他开始更加系统地钻研古书虚影。不再局限於其“调和”特性,而是尝试去触碰那些更晦涩、似乎记载著更高层次规则运用甚至本源知识的“书页”。这些“书页”大多模糊不清,如同隔著重度毛玻璃观看远处的文字,强行解读只会让心神受损。但寧默发现,当自己处於深度冥想状態,尤其是將心神完全沉浸在“守心”之念与水之符文的湛蓝光泽中时,古书虚影偶尔会流淌出一些断续的、意象化的“信息流”。
    这些信息流並非具体的功法或知识,更像是一种“规则的诗篇”或“现象的寓言”。例如,他“看”到过一段描述:“渊水至深,其动愈静;心火焚天,其光內敛。”这似乎阐述了某种“动静相生”、“內蕴外显”的至高道理,对他理解力量的控制与收敛大有启发。又如:“万物有隙,唯心无痕;循隙而入,可抵本源。”这或许暗示了规则层面存在“缝隙”或“接口”,而心灵的力量可以跨越这些缝隙?
    他如饥似渴地吸收、揣摩这些断续的信息,虽然大多时候似懂非懂,但每一次沉浸,都能让他对自身力量、对天地规则的理解,加深那么一丝丝。他的灵力在总量上增长缓慢,但在精纯度、控制力以及与灵魂、规则的契合度上,却在悄然发生著质变。
    这一日,他正在尝试將一段关於“规则涟漪传导衰减”的晦涩意象,与自己修復“蜃影叠嶂”时遇到的能量扩散难题相结合,忽然感到偏殿方向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不同寻常的精神波动。
    不是山民病情恶化,也不是阴秽之气反扑,而是一种……懵懂的、带著微弱好奇与恐惧的“探知”。
    寧默立刻收功,身形一闪,出现在偏殿门口。
    只见那一直昏迷的山民,不知何时竟已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依旧空洞、浑浊,充满了迷茫与疲惫,瞳孔深处残留著驱散不尽的暗沉阴翳。但比起之前完全的蒙昧,此刻这双眼睛里,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於“清醒意识”的光。他直勾勾地盯著偏殿简陋的屋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艰难气音,似乎在尝试理解自己身处何方,又发生了什么。
    寧默没有立刻上前,而是静静观察了片刻。他能感觉到,山民的意识如同一潭被严重污染的浑水,正在极其缓慢地试图沉淀、澄清。最底层的自我认知或许已经部分回归,但记忆、逻辑、情感,依旧被厚重的阴秽与创伤所遮蔽。
    他取来一碗用阵法匯聚的、蕴含温和生机的清水,以木勺舀起少许,走到床边,轻轻碰了碰山民的嘴唇。
    山民茫然地转动眼珠,看向寧默,眼神中闪过本能的恐惧和一丝微弱的迟疑。他乾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感受到了清水的诱惑,又或者是身体本能的求生欲驱使,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张开了嘴。
    寧默小心地將水滴餵入他口中。
    山民吞咽得异常艰难,但几勺清水下肚后,他眼中的迷茫似乎减轻了半分,那微弱的精神波动也稍微稳定了一些。他依旧无法说话,也无法做出更复杂的反应,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更加平稳悠长,仿佛耗尽了刚刚甦醒的一点力气,再次陷入了沉睡——但这次,是更接近正常休憩的沉睡,而非之前的昏迷。
    寧默轻轻放下水碗,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欣慰。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灵魂的核心未灭,就有恢復的可能。虽然前路漫长,且很可能无法恢復到从前,但至少,他从那片污浊的泥沼中,拉回了一个正在缓慢浮起的生命。
    窗外,天色將明未明,山林间瀰漫著破晓前最深的寒意与寂静。
    寧默站在偏殿门口,望向西北、正东、西南三个方向。
    β-7仍在冰冷囚笼中挣扎,水窍与玉璧在持续失血,“熔炉”在压抑中沸腾,阴秽在混乱后蛰伏,“馆”的视线或许正在某处重新聚焦……
    残响未绝,余波未尽。
    短暂的平静,只是下一轮更大浪潮积蓄力量的前奏。
    而他,必须在这段宝贵的时间里,让自己和这座古庙,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坚韧、更隱蔽、更……难以揣度。
    古书虚影在识海中无声流转,似乎映照著窗外渐亮的天光。
    新的一天,新的挑战,与新的希望,总是相伴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