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南方小年,也是扫房日。长丰穀米行,伙计们正忙著大扫除。唐再秋爬上梯子,清扫檐下蛛网,心中却盘算著另一件事。
昨日小年饭桌上,父亲那句“若有你属意的姑娘,爹托人去说”一直在耳边迴响。他决定告诉爹,最好过了年就去请媒人说媒。
“再秋,小心点!”
子车桂过来玩,看到唐再秋站在楼梯上发呆,便喊了一声。
唐再秋回过神来,便下了梯子来。
子车桂开玩笑道:“在想什么呢?瞧你魂不守舍的。”
“没想什么。”唐再秋拍拍身上的灰,“桂哥你不忙吗?”
“真的吗?我看你定是想那寧姑娘了吧。”
“桂哥说啥呢,你不忙吗?”唐再秋面上一冏。
子车桂笑了,不再打趣他,“我没事,溜达溜达。”
腊月二十八这天,兰关镇上最后一场大集。四乡八里的人都来赶集,街道挤得水泄不通。长丰穀米行门前排起长队,都是来买过年米的。唐再秋和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
午后,人群渐散。唐再秋正要歇口气,忽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店门外,踌躇不前。
是寧燕。
她今日换了身稍新的衣裳,仍是蓝布袄子,但洗得乾净,头髮梳得整齐,挎著个篮子,站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像一株挺立的俏寒梅。
唐再秋心跳快了一拍,忙迎出去:“寧姑娘你,你怎么来了?”
寧燕见他出来,脸上微微一红:“唐,唐少爷……我来卖些鸡蛋,顺便买,买些年货。”
“快进来坐咯。”唐再秋引她进店,又吩咐伙计倒茶。
寧燕却摇头:“不坐了,还得早点赶回去。”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布包,“这是我自家做的腊肉,不值什么,给唐少爷家里尝尝。”
“这如何使得,你留著自己家吃咯。”
唐再秋客气推辞。
“不值钱,你拿著吧。”
寧燕说著往他手里一塞。
唐再秋推辞不过只得接了,“多,多谢了哈,哦你等一下。”他转身走进內间,隨手包了些白糖、红枣,又拿了块花布,一把放到寧燕的篮子里,“给你的回礼,这些你带回去咯。”
“这怎么行,太多了。”寧燕也推辞。
“要过年了,一点回礼应该的,你千万收下。”唐再秋也坚持,又问道:“你爹腿好些了么?”
“好些了,能拄著拐走路了。”
寧燕只好收下,道了谢,又从怀里掏出一双鞋垫,“这是我纳的,你別嫌弃,搁手里垫著穿咯。”
鞋垫是青布面,针脚细密,纳得厚实。唐再秋接过,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两人站在店门口,一时无话。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可唐再秋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静了下来,只有眼前这个姑娘,清晰如画。
“寧姑娘,”他终於鼓起勇气,“过了年,我想去你家拜年。”
寧燕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明白什么,脸更红了,轻轻点头:“嗯。”
“那,初三可好?”
“要得。”
说完寧燕红著脸转身走了。
简单两个字,却像在唐再秋心里投下一块石子,激起一圈波浪。他目送寧燕挎著篮子匯入人群,直到那蓝色的身影消失不见,才回过神来。
“看什么呢?”唐甲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唐再秋转身,见父亲站在店门口,目光温和。“爹,刚才那个便是寧姑娘。”
唐甲木看著他手中的鞋垫,点点头:“是个心灵手巧后好姑娘,”顿了顿,“初三你要去昭陵?”
“是。”
“去吧,多带些东西。”唐甲木转身进店,走了两步又回头,“我会请宣老汉做媒人,你同他一起去。”
这话让唐再秋心头一喜,父亲这是要正式给他去提亲了。
……
除夕夜,长丰记后院摆了一桌简单的年夜饭。唐甲木、唐再秋,还有一个没回家过年的外乡伙计围坐一桌。桌上摆著腊肉、鱼、豆腐,虽不丰盛,却也温馨。
“来,大家辛苦一年了。”唐甲木举杯,“愿来年风调雨顺,平平安安。”
眾人举杯。唐再秋看著父亲鬢角的白髮,心中感慨。这两年,父亲老了太多。若家中能多个贴心人照顾,该多好。
饭后,伙计去前院值守。唐甲木老两口和儿子坐在炭盆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
“秋儿,寧家那姑娘,我虽只见过两冋,可是能看得出来,那是个能干的好姑娘,”唐甲木缓缓道,“爹支持你。”
“爹,您不嫌她家贫寒?”
“贫寒怕什么?咱家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唐甲木拨了拨炭火,“只要人品好,能持家,就是好姻缘。你娘当年嫁我时,唐家也不过开个小铺子。”
这话让唐再秋心中大定。
唐甲木看著儿子,眼中泛起笑意:“初三你去,一切要听你宣老叔的咯。”
“嗯好,放心吧爹。”
一家人嘮著家常,直到子时镇上鞭炮声大作,新的一年到了。
……
大年初三,天刚亮唐再秋就起了床。他换上身新衣裳,將准备好的礼物仔细装好:两包桂圆、四斤掛麵、一匹花布,五斤肉,两条大草鱼,几包点心。
早饭后,唐再秋去了半边街宣老汉家,拜了年。宣老汉也不磨跡,两人上了唐家雇的一条船,离了兰关,逕往昭陵而去。冬日清晨,寒气有些逼人,可唐再秋心里热乎乎的。
晌午时到了昭陵村,来到寧家时,寧燕正在院子里扫地。见他们来了,先是一愣,隨即脸一下子便红了,忙朝屋里喊:“爹,娘,来客人了。”
寧老汉两口子迎將出来,见这阵仗,都有些不知所措。宣老汉与他相熟,两人年轻时曾一起去长沙码头扛过包,上前说明来意。寧老汉两口子听了很是高兴,忙请入座。
坐定之后,饮茶寒喧一阵,宣老汉又郑重说明来意。
待宣老汉说完,唐再秋起身恭敬行礼:“寧伯父,寧大婶,晚辈唐再秋,心慕寧姑娘已久,想求娶为妻,望二老成全。”
这话说得直白,寧燕在一旁听得低下了头,耳根都红了。
寧老汉夫归对视一眼,寧母擦了擦眼角:“唐少爷,你家的情况,我们都知道。你不嫌我们家贫寒,是我家丫头的福气。只是……只是我们家这个情况,怕是配不上你咯。”
“寧婶这话就错了,啥配不上的,”唐再秋诚恳说道,“晚辈看中的是寧姑娘的人品,她孝顺父母,照顾弟弟,勤劳能干,这样的好姑娘,千里难寻。”
寧老汉嘆息一声:“唐少爷如此诚意,我们还有什么话说。只是,只是我家贫寒,出不起什么嫁妆,哎。”
“寧大伯您放心,晚辈求娶的是人,嫁妆不必在意。”唐再秋说著,看向寧燕。
寧燕正悄悄抬眉看过来,不期与他对视了一眼,俏脸瞬间飞红,又迅速低下头去。
宣老汉见状,笑道:“好,好啊,天作之合,寧老哥老嫂子,这是天作之合啊。”
屋里烧著火炉,暖烘烘的。寧燕端来热茶,递给唐再秋时,两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唐再秋接过,茶是热的,心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