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那位老人说的都是一些萧烈隱隱猜到的事情,但此番谈话,他並非一无所获,至少他从那位老人口中得知了好些人名。
而这些人,好巧不巧也在此次的运药名单上。
萧烈提笔,在十六列出的那张名单上,重重圈了几个名字。
十六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主子,反正他们都是一些小人物,只要稍微偽装一番,弄成意外死亡,不会引起什么风浪的,要不要我带几个兄弟……”
说著,他伸手抹了抹脖子。
萧烈笑著用笔敲了敲他的脑袋。
“不急不急,你这么快动手,是生怕龙椅上的那位不提前对我萧家开战吗?”
十六揉揉脑袋,有些憋屈。
“那……难道咱们就这样一直忍著,也不出手?”
“不急不急,时机未到。”
其实这些时日,他察觉到皇帝的杀意,一直在信中暗暗劝说他那位固执的祖父起事。可偏偏他困於君臣之情、忠义之名,迟迟下不了决心。而这次帝王的无情,想来已经让他明白几分了。
若他再固执下去,非但保不住萧家,还会拖著一堆与他们萧家有关的人奔向黄泉路。
皇帝这次,看似下了狠手,可又何尝不是推了他们一把呢?
御书房內,福海颤巍巍地跪在地上,冷汗直流,皇帝居高下问。
“朕吩咐你的事你半得如何了?”
福海以头抢地,死死不愿抬头,最好只憋出一句。
“臣有罪!”
皇帝眼眸半眯,冷哼一声,胸中暴怒如雷。
“朕好不容易给你一次机会,你却如此辜负,果真是受不得圣意的狗奴才,既然你如此不堪大任,那些要职压在你身上也是浪费,从今日起,你便去御膳房当个烧火太监吧。”
福海不可置信地抬头,未曾料到自己苦心经营这么久,居然一朝尽毁,可偏偏能留他一命已是圣恩。他老泪纵横,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响头,愴然道。
“老奴叩谢陛下圣恩!”
待福海被另外两个小太监拖下去,德顺瞧著皇帝平静无波的脸色,不禁有些生疑。
“陛下,罚福海当个低级太监,是否太过了,他往日囂张跋扈,此遭落难,怕是要受不少磋磨啊。”
“便是该让他迟迟苦,多吃些苦头,也不至於大事临头只会哭哭跪跪。”
皇帝饮了口茶,又沉下声,“他明面上督办此事,也该受些教训,况且福海是朕的脸面,朕对狠下心,將他罚了,再动其他人,那些人也说不得什么。”
德顺眉眼一舒,心中稍定,看来陛下並未真心厌弃福海,只是为了大局权宜之计。
他笑著附和一句,“陛下圣明,若以福海彻查不力为由,组织三司协同办案,想来不管此事有再多的阴谋诡计,都会在这煌煌天威下显露无疑。”
德顺觉得自己这马匹拍得再適宜不过,可皇帝却意味深长地睨了他一眼,笑问道。
“那以你所见,这幕后之人该是谁啊?”
“这?”
德顺略有些茫然地抬头,可对上皇帝双眼的那一瞬,隱隱有什么东西掠过脑海,叫他难以辩清,也压根不敢辩清。
他死死低著头,牙根都在发颤,却还是勉强稳住语调,用把圆润柔和的嗓音继续道。
“老奴蠢笨,怕是……怕是猜不到这幕后之人。”
皇帝“呵呵”一笑,“若你蠢笨,这京都之中恐怕也没几个聪明人了。”
“这件事啊,真凶不真凶的实不要紧,要紧的是,谁应当是真凶?”
听到这话,德顺眼里闪过一丝深意,他颤著手死死捏著拂尘,笑盈盈道。
“无论谁在这京都搅弄风云,陛下都是天下这盘棋的唯一棋手,陛下的圣裁便是天意,谁也忤逆不得。”
……
闷雷一声炸响,乌云滚滚,风雨欲来。
萧烈站在廊下伸出手,感受著“啪嗒啪嗒”砸在手心的豆大雨滴,不由怔怔。
“风雨从容,这京都果真是要变天了,也不知市口崔家一百三十口人的血洗乾净没有。”
皇帝以查毒一事发难,组织三司协查,雷厉风行地拔除涉关此事崔家、李家、卢家。这几日京都乌云连绵,而菜市口的血也没干过。
有心人都瞧得出,涉及北境边军,此事虽重,但也每重到要一口气將那么多人斩杀乾净,陛下定罪从重,无非是忌惮这三家仗著开国从龙之功,把持要职,结党营私。
是以虽然人人都知量刑从重,手段酷烈,可满朝上下没一个敢吱声。就连那些怒喷宦官祸国乱阵,力主严惩福海的諫官们此时也不叫了。
他们看似弄走了福海,还朝野一个清明,可换来的却是更大的动盪,也是直到此时,才有人回过未来,这件事如何发展,怕是一开始就捏在了陛下手中。
萧烈轻嘆口气,顿觉索然无味。
如今陛下目的达成,此事怕是要就此打住。
可越是这样想著,他心头越发窝火。
皇帝自导自演,一边散毒欲夺兵权,一边以捉拿真凶为由,扳倒三大世家。一石二鸟之计,他自个儿吃了个饱,可他自己的人却一点损失都没有,哪有这样的好事。
萧烈心中不爽,他就偏要在这板上钉钉的事,砸出道裂来。
青年接过十六手里的素帕擦了擦手,淡淡开口。
“明日就轮到卢家了吧。”
“没错。”
“那就將那些东西趁夜送进牢里去吧,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喊出多大声的冤情就全看他们自己了。”
虽然这三家看著与萧家有同病相怜之谊,可萧烈心中却毫无怜悯之情。
世家大了,就如一棵大树,有些枝叶长得好,有些枝叶长得坏,坏得枝叶一多这棵大树也烂了。这几家祖上的確功勋卓著,受人敬仰。
可数年过去,时过境迁,他们早忘了自己泥腿子的出身,转而学著那些百年大族,骄奢成风,颐指气使。这些三家抢占田地,纵奴行凶之事干得不少。
身处高位,享受著別人几辈子都享受不到的尊荣地位,不仅不知感恩,反而还要刻薄欺下。这些人落得这样的下场,少不得要应个天道好轮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