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绍一开口,王掌柜心头便是重重一跳,只觉不对。
一个曾经在烂泥里打滚的捕蛇人,如今也不过是回春堂的小小学徒,怎么就入了山虎帮大档头的眼?
他眼皮垂下,驀然记起陆青刚进学徒院时的一桩旧事。
当时张大勇跑来求救,说陆青被徐家那对兄弟带进了山,怕是要有个三长两短。
结果呢?
第二日清晨陆青囫圇个儿的回来了,反倒是那对徐家兄弟彻底销声匿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大家虽未明说,但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那两兄弟好像就是山虎帮之人。
这时候洪绍突然发难,莫非是陈年旧帐被翻出来了?
王掌柜心中念头急转。
他有心想要回护,但大庭广眾之下如何能够否认?
到底是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油条,他知道这种时候只能硬著头皮顶上去,当即抢前半步,把话头接了过来:
“那学徒確唤作陆青,平日里也算勤勉。不知大档头问这个作甚?这孩子老朽还是知根知底的。”
一句话便摆明了立场。
也指望能把洪绍逼人的势头引开,免得陆青一个没经歷过风浪的少年人被直接唬住。
果然,洪绍一双带煞的眸子转了过来,连一旁正如泥塑木雕般站著的秦执事也微微侧目。
“哦?原来是王掌柜的人。”
洪绍目光在王掌柜身上转了两圈,闪烁不定。
隨即嘴角咧开,露出森森白牙。
“前日,陆青与我帮內的裴聿有些摩擦,两人前后脚进了山,结果如何?”
“陆青安然回返,但我帮內的裴聿还有另外两个好手,到今日却是一个都未见著。直到今日一早手下儿郎来报,三人的尸首都寻著了。”
洪绍声音不高,却透著股阴冷劲儿。
“既然王掌柜对此子知之甚详,那你倒是给洪某说道说道,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番『来龙去脉』?为何我那三名兄弟会暴毙深山,而此人却能独活?”
话里话外,没提半个杀字,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人死了,陆青乾的!
秦执事听罢,一向没什么表情的僵硬麵皮微微抽动,冷肃目光越过人群,锁在了陆青身上。
王掌柜听得悚然一惊。
不是徐家兄弟?
裴聿又是哪路货色?
死了三个?
他往日里迎来送往的那份机灵劲儿,此刻也被这没头没尾的惊雷给震得有些发木,竟一时语塞顿在了原地。
陆青站在人群中眼瞼微垂,盯著洪绍那壮硕的身形,眼底冷光乍现。
好一个大档头!
张口便是构陷,闭口就是定罪。
找到尸首?简直放屁!
毁尸灭跡之事,他哪里会留下首尾让人拿住把柄,山虎帮的帮眾是山中的恶狼野狗不成?
不过诈言罢了。
至於前后脚进山更是无稽之谈。
分明是裴聿带人截杀,如今却只字不提动机,只把杀人的黑锅死死扣下。
阳谋。
这种世道讲的从来不是谁有理,也不是谁得证清白,讲的是拳头,是利益。
现在山虎帮和回春堂眉来眼去,正是谈合作的关键口子,洪绍挑这时候发难,其心可诛。
在山虎帮和回春堂两方都有意愿接洽合作的时候突然针对自己,想要將自己这个小小的学徒当作回春堂展示诚意拋出来的弃子吗?
这就是司徒岳明留下来的后手吗?
陆青心中冷笑。
手段倒是快、准、狠。
换做寻常学徒,怕是早就慌了神,跪地求饶了。
但可惜,他不是。
他目光微转,看向那个能拍板决定的人,秦执事!
事情如何,不看真相,全看这位回春堂在村坊的实际话事人怎么想。
对自己来说,这其实是一件好事啊!
与此同时,司徒岳明突然从人群中踏了出来,面上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惊疑。
“大档头此言当真?怕是有什么误会吧!陆兄平日里最是安分守己,学徒院中谁不知道他是苦修之人,两耳不闻窗外事,怎么会干这种自毁前程的糊涂事?”
他顿了顿,眼神隱晦地扫过陆青,语气愈发诚恳。
“况且,秦执事在咱们刚进院子的时候就立过铁规矩,不可打著回春堂的幌子在外面招摇过市,更不许胡作非为。”
“陆兄这般守规矩的人,怎么可能明知故犯触这种霉头?”
一番话明著是在替陆青辩白,实则字字诛心。
“苦修之人”四个字,直接点明了陆青这小子手上功夫硬得很,未必做不掉裴聿那三个好手。
旧事重提搬出秦执事在学徒院开办伊始再三强调的规矩,更是直接把“坏了规矩”的大帽子往陆青头上扣,就差没指著鼻子说这廝是害群之马了。
最毒的是他內院学徒的身份。
连自己人都起了疑心,外人还能怎么想?
周遭几个看戏的学徒顿时窃窃私语起来,眼神玩味。
本就是竞爭对手,谁也不嫌路上的绊脚石少。
若能趁乱踩死一个冒头的,那是天大的好事。
“是啊!”
温侍仁直接跳了出来帮腔。
“学徒院的规矩那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根本,陆兄向来懂事,怎么会坏了学徒院的规矩?”
秦执事眼皮微抬,目光如冷电般瞬间扫向司徒岳明。
司徒岳明只觉后背一凉,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但好在那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缓缓移开,最终定格在陆青身上,一点点变得森冷起来。
司徒岳明悄悄抹去手心里的汗,心中长舒一口气。
值了!
洪绍抱著膀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不会坏了规矩?呵呵,这话说得早了。正主儿到现在可还一言未发呢!”
他向前重重踏了一步,地面微震,一双带著杀气的眸子直逼陆青。
“陆青,老子就问你一句,裴聿那三条人命是不是你收的?!”
这一喝,声若炸雷。
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威压,隨著声浪扑面而来。
练筋不过是把皮肉大筋练得通透。
而练骨,那是一身骨骼如铁石,劲力透骨入髓的境界。
差著一个大境界,便是云泥之別。
陆青只觉得像是有一座小山当头压下,浑身大筋都不由自主地绷紧,呼吸都变得滯涩起来。
他低著头,死死咬著牙关。
这洪绍,好生霸道!
王掌柜此时也是嘴唇发乾,想要张嘴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蹦不出来,心中升起无力感。
至於秦执事,仍旧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但陆青作为回春堂学徒,此时面对山虎帮洪绍的逼迫,他不表態已经是最大的表態了。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陆青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顶著洪绍迫人的气势冷声道。
“裴聿是不是我杀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陆某身为回春堂的学徒,哪怕是有错,那也是回春堂的规矩来管。”
“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山虎帮的大档头,跑到回春堂的地盘上来逼问我?!”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洪绍先是一愣,似是没想到这小虫子死到临头还敢这么硬气。
横肉丛生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眼中凶光大盛。
在这村坊一亩三分地上,还没有哪个小辈敢这般跟他说话!
“好好好!真是牙尖嘴利!”
他怒极反笑,正欲发作。
却见那少年猛地转过身去,对著那位一直沉默的黑袍执事躬身一拜,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执事,在下申请单独稟报。”
“此事干係重大,事关捲轴之人!”
一直站在旁边暗自得意的司徒岳明,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脸色微变。
这小子……
死到临头,还要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