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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风雪送魂归冰河,杀意冲霄踏雪来
    “没人?”
    缓步来到村口,王也神念盪开涟漪,以精神波动感应村中状况。
    结果,內中空荡一片,並无活人跡象。
    “北凉冬季难熬,这村子又处山中,寒风侵袭之下,以其简陋屋舍,活不下几个。”
    南宫僕射说道:“村子的人怕是投奔亲属避冬去了。”
    “现在你有何打算?”
    王也:“先让他落叶归根吧。”
    他看著空荡荡的屋舍,心中莫名生出担忧,也不知那位大姐逃出北凉了没有?
    “谁?”
    南宫僕射不解询问,可王也並未回答,而是眸光扫视周围,选择安葬之所。
    最终,目光落在村南一处山势较缓之所。
    “此山由艮为蜿蜒,左侧如碧蟒盘桓,右侧似玄鸟衔书,山前冰河封冻,蜿蜒曲折,为九曲来水之相......”
    “还算是个不错的风水位。”
    定下决断之后,他足尖轻点,飘身飞掠,转瞬落於南山坡前。
    南宫僕射心下好奇,也一同跟隨而来。
    落定后,王也抬手一点,那男子尸身化作清光,从乾坤袋內飞出,落於地面。
    “嗯?”
    南宫僕射大感新奇:“他这袋子竟能装具尸体?”
    放在旁的世界,王也会儘可能避免被他人知晓手段,以免引起乱象。
    而雪中不同,此方世界更为玄幻,且有仙人存在,任何非常手段,皆可用武道神通解释。
    譬如桃花剑神邓太阿,便可凭空召唤十二柄飞剑,手段类似空间术法。
    只是,南宫僕射並未见过,故而才大感新奇。
    “这人是谁?”
    “不知道……”
    王也摇摇头,抬手一挥,打出一团雄浑元炁。
    轰~~!
    惊雷乍响,土石混杂冰雪四下迸溅,山坡上骤现一座深坑。
    他又手捏剑指,凌空虚划,斩断几棵大树,继而以剑气切割,边做棺材,边阐述与这人结识由来。
    闻听过后,南宫僕射心生感慨,为了一个孤女,一个素未相识之人,便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与北凉王为敌?
    实在,实在是有够傻的……
    但,却是一位值得敬佩的傻瓜。
    她对李翰林原本无感,对徐凤年復仇理由亦是无感。
    这些人如何,与她南宫僕射有何干係?
    而如今,心中未免泛起嘀咕,那李翰林真配浪子回头吗?
    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可他做的孽,岂能就这般抵消?
    “嗯?”
    “有人来了。”
    王也的棺材刚刚做好,远处便传来吱呀吱呀的踩雪声。
    二人侧身看去,但见一衣著单薄,皮肤黝黑粗糙,满面风霜,约有四十来岁的汉子,踩著雪走来。
    “赵大哥?”
    待来到附近,见到尸体,那汉子怔在原地,扔下肩头包裹,当即扑了过来,面露悲痛之状。
    “赵大哥你……嗨…….”
    他跪在尸体之前,沉默半响,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看向王也:“你们是……”
    “在下王也,这位是……”
    相识了大半天,王也还不知道这姑娘叫什么呢。
    “在下南宫僕射。”
    汉子拱手回道:“在下李长山,两位可是赵大哥的朋友?”
    “算是吧。”
    王也点点头,將事情经过阐述一遍,问道:“这位赵大哥叫什么,可还有家人?”
    李长山:“他叫赵有田,家中有一老母,一妻子,在被征劳役之前,赵家嫂子已然怀胎三月。”
    “这会应该百天了吧?”
    南宫僕射:“征劳役?”
    李长山点点头:“褚禄山將军要给世子修一座暖阁,便征劳役三千,我与赵大哥都被乡正选中,送往清凉山修建暖阁。”
    “同村人去了九个,就我和赵大哥活了下来,没想到他也……”
    王也一边在墓碑上刻字,一边问道:“那赵家嫂子叫什么,村子里的人都去哪了?”
    “她叫田花,至於乡亲们……”
    李长山摇摇头:“我也刚刚回来,並不清楚。”
    王也不再询问,將墓碑刻好,与二人一同將赵有田埋葬之后,便缓步下山去了。
    “李大哥,赵家嫂子可还有亲人?”
    既然承了死者遗愿,王也必便会全力以赴,將那面拨浪鼓交给他妻子。
    至少也得让他的孩子看看,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一直惦念著他。
    “道长心善吶……”
    李长山感慨一句,道:“赵嫂子自幼父母双亡,但据说在玉州城那边,有个远房亲戚。”
    “多谢。”
    王也从乾坤袋內,取出一张符籙,递交到李长山手中:“这是传音符,若您看到赵家嫂子,只需撕开,在三十个呼吸內说的话,我都能听见。”
    后者一脸惊奇的接过:“我替赵大哥谢过道长了。”
    ……
    雪地,松林。
    一棵老松虬枝盘曲,墨绿针叶承托厚重积雪,如披皑皑雪氅,夕照透过枝椏缝隙,筛落成一道道光柱,斜斜洒落。
    树下,王也蹲在地上,身前为一尊丹炉,炉中热气升腾,与空中雪晶尘埃交织混杂。
    若被旁人瞧见,还当他是在炼製丹药。
    实际上,王也只是在熬煮肉汤而已……
    更远处的雪地上,南宫僕射手持双刀,翩然起舞,刀风捲动漫天飞雪,如烟似雾,將其染得一片朦朧。
    使她更显几分遗世独立,孤高寧静。
    一套刀法舞罢,南宫僕射收刀佇立,轻吐浊气,又吸了一口松脂清苦与冷香,顿觉苦寒清气直贯灵台,叫人霎时清明。
    她收刀归鞘,缓步走向王也,尚未抵达近前,便嗅到一股<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香气,引得心头蠢蠢欲动,垂涎欲滴。
    “煮的什么?”
    “野兔肉。”
    野兔肉这么香?
    南宫僕射略感诧异,以往露宿野外之时,也没少抓野兔山鸡,可从未做出过这般<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味道……
    还有,也从未见过哪个道士,用炼丹炉煮饭的。
    一路走来,她只觉王也身上处处透著古怪,说不出的古怪。
    心中好奇之下,便跟隨至今,想要看看他能否找到赵家嫂子,完成死者遗愿?
    “南宫姑娘,你可知哪里有天材地宝?”
    “或者有关天材地宝的消息。”
    雪中世界,有很多稀世珍宝,且品质不比秦时的扶桑神木,大唐的和氏璧差。
    “倒是知道一些,但不过虚无縹緲之传说而已。”
    王也:“无妨,说来看看。”
    “相传,在南明山上……”
    南宫僕射接连讲了几个颇具神话色彩之传说,如凤凰落於南明山,洛水之神化琉璃等等…….
    待她讲完,王也的肉汤也煮好了。
    令人诧异的是,婠婠,宋玉致等人均无法在五炁食材下镇定自若,这姑娘却是风度自若,仪容不改。
    並未如婠婠她们那般狼吞虎咽…..
    “世间竟有如此珍饈?”
    南宫僕射放下汤碗,暗暗感慨,再看王也,他已然双手环抱后脑,翘著腿,靠在树干上睡著了……
    这人的气息好奇怪。
    如无常之风,似聚散之云,虽飘散不定,却透著一种莫名轻鬆。
    仿佛待在他身边,自己也轻鬆了许多,自在了许多……
    ……
    入夜。
    【一日之期已满,结算诸天阅歷。】
    【你重返雪中,抵达洛霞,安葬死者,积德行善,可得阅歷:36晷。】
    “你大爷的…..”
    这金手指扰人清梦,实在过於可恨!
    王也睁开双眸,但见南宫僕射正傲立远处,仰头望月。
    “唉……”
    少倾,她悠悠嘆息一声,收回目光,始终握著刀柄的玉手更紧了几分。
    “姑娘有心事?”
    “没什么,只是想杀人了而已。”
    南宫僕射淡淡回应,稍作停顿后,又道:“我此生唯有两愿。”
    “一愿:成就天下第一,证明女子不输於男。”
    “二愿:杀死四个人。”
    “適才,动了杀念,你这般看著我为何?”
    察觉王也目光怪异,南宫僕射好奇询问。
    “我只是奇怪……”
    “你既然坚信女子不输於男,为何还要以男儿身自称?”
    南宫僕射怔在原地,灵台忽有灵光乍现,似有乌云破开,阳光映照,豁然开朗之感。
    她佇立雪中,气场节节攀升。
    “真常应物,真常得性,以本真之心应对万物,而非改变外在,迎合外境。”
    “是为:勘破名相,破妄显真。”
    “这姑娘好悟性啊……”
    王也喃喃一句,又復依靠树干,渐渐进入梦乡。
    这一夜,南宫僕射由从一品,正式踏入一品金刚境。
    ……
    而在数日后的玉州城內,南宫僕射换上一身女装。
    褪去了男儿气,南宫僕射更显几分洗尽尘埃,利刃初开之纯粹美感。
    其身姿窈窕,玉顏倾城,唇色朱樱,顏若渥丹,仙姿玉色,如巫女洛神。
    “我承你一份情。”
    “隨口一言而已,何必计较?”
    南宫僕射摇摇头:“我从不欠人情。”
    “你想要的天材地宝,我会为你寻来一件,偿你点拨之恩。”
    王也淡笑:“隨你吧。”
    “玉州这么大,你该到何处寻那个赵家大嫂……”
    未等说完,便瞧见王也怔在原地,直直看著前方。
    南宫僕射顺著他的目光瞧去,但见不远处的墙根之下,一个身影蜷缩在地。
    她趴在湿漉漉的雪里,头髮像一窝打结的灰白杂草,沾满了泥浆和烂菜叶子。
    身上穿著一件早已磨烂了的破棉袄,手腕瘦得如同枯树枝,手背不满冻疮,裂痕,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此刻,她正死死按著一片烂菜叶,另一只满是冻疮的手,像铁鉤一样,从地上抠出半块被踩得稀烂的馒头渣。
    隨后,便急切地就往嘴里塞,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类似野兽护食的低吼。
    “大姐?”
    王也微微一愣,我明明给了她足够银两,替她挡下追兵,何以还会沦落至此?
    “你姐?”南宫僕射大为诧异。
    “落霞村的人。”
    王也隨口解释一句,连忙快步上前,刚来到那妇人身前不远,便看见她猛然抬头,眼眸精光暴涨!
    “吼嗷~~!”
    她嘶吼一声,如同疯虎般扑来,张开大口便朝著王也腿上咬去!
    后者连忙后撤一步,那妇人趴在地上,抓起曾被王也踩中,用稻草和破布扎结而成的娃娃,又缩回墙根。
    “吼嗷~~!”
    “汪汪汪!”
    “嗬,嗬,嗬~~!”
    “嗷~!嗷~~!”
    她死死瞪著王也,深陷的眼窝中,瞳孔收缩成针,浑浊的眼球布满血丝,如同受到惊嚇的母兽。
    口中不停擬出各种动物的吼叫,似乎想用这种办法来嚇退王也。
    “她是个疯子?”南宫僕射走了过来。
    “以前不是。”
    王也缓步上前,轻抬右手,捏了一个印诀,指尖绽放清光,口中默诵:“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寧,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疾~!”
    一声轻喝,清光没入妇人眉心,瞬息消失不见。
    那妇人瞳孔放大,怔怔看著王也,眼底似焕发了一丝丝光彩,旋即身子一歪,昏睡在雪地之上。
    ……
    一个时辰后,客栈。
    “我知道北凉鹰犬恶名在外,未曾想却恶到此等地步?”
    南宫僕射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床上的妇人,皱眉低语:“不对呀……”
    “北凉王妃爱民如子,心地善良,她最是疼爱褚禄山,为何不加以阻止?”
    “还有北凉王和北凉世子,为何也不阻止他?”
    王也坐在床头,呵了一声:“我怎么知道?”
    南宫僕射眉头皱得更深,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人屠徐驍也就罢了,可徐凤年,徐脂虎,徐渭熊都是好人吶。
    褚禄山又对徐家忠心耿耿,但凡有一个严厉制止,他都不会胡作非为。
    这些好人,为何不去阻止呢?
    正思量间,耳畔忽传一声轻哼,原是那妇人从昏迷之中醒来。
    “王道长…..”
    睁开眼后,妇人略感诧异:“你,你怎么在这?”
    “我来找一个叫田花的女人,偶然碰见了大姐。”
    “田花…..”
    “我就是田花,你为何找我?”
    原来是她…..
    王也摇摇头:“没什么,碰见了一个叫李长山的人,托我传信给您。”
    “他说,您的丈夫一切安好,再过两三年便可回家了。”
    家?
    一个家字,让妇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嗬,嗬嗬嗬……家?”
    “哪里还有家?”
    “哈哈哈哈哈,嗬嗬嗬嗬……哪里还有家啊?”
    此刻,她神情再显癲狂,眼睛充满血丝,声音里透著悲愤欲绝的哭腔。
    “婆婆死了……”
    “我那刚刚满月的孩子也死了……”
    “哪里还有家?”
    “王道长,你知道那天回去之后我看见了什么吗?”
    “我婆婆抱著我那才刚刚满月的孩子,烂在了炕上……”
    “满屋子的臭气,满屋子的苍蝇,就堆在她们身上,不论我怎轰,都轰不散。”
    “她们,是活活饿死的……”
    “轰不散,轰不散啊,那苍蝇我轰不散啊……”
    话落,她身子一歪,再度昏迷过去。
    王也与南宫僕射互相对视,静止不动,如被九天惊雷劈中!
    ……
    翌日,上午。
    狂风卷著雪花,贴著河岸的冰面嘶嘶地窜,像无数冰蛇游走。
    整条河被冻得结结实实,匍匐在苍茫天地之间。
    河中心,突兀的摆放一块石头,而石头旁是被刻意凿开的冰窟窿。
    其下,河水缓缓流动,偶尔冒出一两个气泡出来。
    “你后悔救她吗?”
    岸边,南宫僕射佇立风雪之中,侧身看著一旁的王也。
    “不知道……”
    王也摇摇头,他令那妇人清醒过来,却让她陷入更深的痛苦之中。
    以至於连夜出走,投河自尽…..
    等他和南宫僕射赶过来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王也缓步走到那个边缘参差破碎,泛著幽幽蓝光,刚被凿出不久的冰窟窿之前,取出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的拨浪鼓。
    咚…..
    他抬手一扔,拨浪鼓坠入河中。
    “到头来,也没能交到你的家人手中,也没能让你的孩子看一眼啊……”
    悲剧从他来到雪中那一日,便已註定。
    不论自己做什么,怎么做,那妇人回家之后,均会看到惨死的婆婆,饿死的孩子。
    隱隱间,南宫僕射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她急忙飘身而来,落在王也身旁,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
    “我也有想杀的人。”
    “但……”
    “在我的实力不足之前,我不会轻举妄动。”
    “你上次能逃出北凉,已是天大幸运。”
    “理当保全性命,勤学苦练,待到……”
    话未说完,王也已大步离去。
    “喂!”
    南宫僕射大吼:“你这是去送死!”
    王也没回话,顶著风雪,自顾前行,口中反覆的默念一个名字。
    “褚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