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那些尘封的记忆。
“如果说卡维尔的转变是出人意料,那奥德尔后续的所作所为,就彻底超出了我能够理解的范畴,甚至……违背了人性常理。”
哈里屏住呼吸,知道更核心的谜团即將被揭开。
“奥利安,那片让他失去一切、承载无尽耻辱与伤心的土地。谁也想不到,他选择在那里,建立了魔法学院。他將学院扎根於自己命运的废墟之上。”
哈里微微睁大了眼睛,两边的眉毛都快聚到一起了。
“而当年那个他恨不得亲手刺死的卡维尔,在他建成学院后,却被他亲自举荐,坐上了魔法执事的高位。更讽刺的是——”
她顿了顿,確保哈里听清了这最具衝击性的一点:“那个最早在黑暗森林中发现变异兰花草、间接將他推入深渊的魔法师……甚至成为了你们魔法学院的第一任院长。”
哈里彻底怔住了。这不仅仅是宽容或不计前嫌,这简直是……把正反全都顛倒了。
一个人,怎么可能如此平静地重用那些曾经造成自己悲剧的人,甚至將他们安置在这么重要的位置?
这需要多么冰冷、或者说多么超越个人情感的心境?
他努力回忆著“老师”奥德尔的模样,却发现记忆如此模糊,只有一片白色的印象:白色的袍子,白色的头髮、鬍鬚乃至眉毛。面容是平静的,一种近乎慈祥与宽容的平静。
在此之前,哈里只知道他是学院的创始人,是力量顶峰的圣魔法师。
他从未想过,也不敢相信,这幅平静的面容背后,竟承载著如此跌宕、惨烈、又充满荒诞反转的戏剧人生。
这种极致的平静与那极致的过往之间,形成的反差让他感觉有些呼吸不过来。
亚歷山大,到底对奥德尔施加了怎样的影响?
神女看著哈里脸上无法掩饰的震惊,轻轻吸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说起了另一个话题。
“其实,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她的声音温和下来,带著一种劝导的意味,“魔法师与神术师,为何一定要是敌对关係?过去那些教会与魔法师之间的血腥仇恨,是歷史沉重的负担。但它不应该,永远遮蔽现在的天空,阻断未来的道路。”
她的目光落在哈里脸上,带著询问:“神术师也好,魔法师也好,还有那些为皇室效力的宫廷魔法师……本质上,都是追求理解世界、运用力量的不同路径。它们之间,真的没有和谐共处的可能吗?你认为是这样吗,哈里?”
哈里心中立刻升起一阵强烈的、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愤怒。
说得轻巧!
那些“过去的仇恨”,几乎全是教会单方面迫害、猎杀魔法师的记忆。
魔法师在漫长的岁月里,何曾有过主动对抗的能力?不过是待宰的羔羊,在恐惧中挣扎求生。
如今,就凭她这轻飘飘一句话,就要魔法师们忘记血泪,拥抱“和谐”?
但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警觉扼住了他。
在教会內部,敌视魔法师是近乎铁律的绝对正確。一位神女,尤其是一位以虔诚和影响力著称的神女,绝不可能轻易说出这种“异端”般的和解言论。
她此刻这样说,目的只有一个——博取自己的好感,降低自己的防备。
这个想法让哈里心头一惊!
看来,这位神女接下来要他做的事,对她而言极其重要,重要到她不惜暂时放下阵营的立场,说出这种近乎“背叛”自身阵营根基的话来铺垫。
心里翻江倒海,但哈里的脸上却迅速调整出赞同的神色。
他迎著神女的目光,用一种诚恳的语调回应:
“当然了,神女大人。我也一直认为,无休止的仇恨和敌对,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如果能找到和平相处的道路,那当然是所有人都希望看到的。”
神女听到这个回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她点了点头,仿佛和哈里达成了一项重要的共识。
“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她的语气变得更加亲近,“说回亚歷山大。后来我才意识到,他在信中对卡维尔的那些肯定,竟然都成了事实。再加上卡维尔后续在『血色入侵』中的表现……我明白,亚歷山大这个人,註定不是一般的人物,他拥有著足够的分量。”
她略微停顿,仿佛在掂量接下来这句话的重量。
“之后,他亲自找到我,为卡维尔的事情向我致谢。就在那次会面中……他说出了一个极其可怕的预言。並且,给了我一个承诺。”
来了。哈里精神高度集中,身体不自觉地再次前倾。他明白,漫长的铺垫已然结束,神女来见他的真实目的,此刻终於要浮出水面了。
神女忽然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她伸出手,轻轻摇了摇桌上的银铃。
维拉妮卡应声而入,姿態一如既往的恭谨。
不过意外的是,这次神女说的是:“给我换一杯酒。”
哈里心中一紧。这是一个清晰的信號——接下来的谈话內容,註定沉重、艰难,甚至危险,需要酒精来辅助镇定或掩饰情绪。
哈里也要了一杯酒。维拉妮卡为两人端上了两杯白葡萄酒后,就退了出去。
“我太痛苦了。”突然,神女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她微微蜷缩进那张宽大的扶手椅中,仿佛一直支撑著她的某种力量骤然消散。
她整个人的姿態垮了下来,脸上那层高贵、威严的面具瞬间碎裂,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痛苦。
甚至连她的面容都似乎塌陷了些,眼眶迅速泛红,最终,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掏出一方黑色的手帕,颤抖著手,轻轻擦拭著眼角。
哈里被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崩溃惊呆了。一位如此位高权重、仿佛永远庄严冷静的神女,竟然在他面前如此失態。
哈里手足无措,但他知道,自己这时候什么话都不说肯定是不行的。
“神女大人……”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关切,“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如果……如果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请您一定要告诉我。”
“你太好了,哈里。”神女收起手帕,抬起泪眼看向他,声音带著哽咽后的沙哑,但这句话却说得清晰无比,“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
显然,她已经铺垫到了最后的台阶,只等哈里主动伸手搀扶。
哈里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用最真诚的语气,为她铺平这最后一步:
“请您跟我说说吧。无论是什么事,只要是我能做的,我一定会尽全力帮助您。”
神女深深地看著他,像在確认他话中的分量。然后,她终於下定了决心,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在汲取勇气。
“真的很感谢你,哈里。”她的声音稳定了些,但那份深重的痛苦依然縈绕不散,“那么,我接著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