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前的这几天,三道沟子的风,颳得人心慌。
天是阴沉沉的。
赵家借住的那间破仓库里,气氛比外头的天还阴沉。
自从那天拦路要柴火不成、反被赵山河羞辱了一通后,赵老蔫一家算是彻底在村里抬不起头了。
柴火没了,米缸见了底。
赵老蔫裹著破棉袄缩在墙角,饿得头昏眼花。
赵有才躺在炕上哼哼唧唧,前两天冻感冒了,发著高烧。
刘翠芬也没力气骂街了,正拿著个破瓢,在缸底刮那最后一点玉米面。
“咣当!”
那扇本来就快掉下来的破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一股子冷风夹著雪沫子灌进来,冻得赵老蔫一哆嗦。
“谁啊……没东西偷了……”赵老蔫有气无力地哼哼。
门口站著个人。
是个男的,穿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脏羊皮袄,头戴狗皮帽子,背著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最扎眼的是,他左腿似乎有点毛病,站著的时候身子往一边歪,手里拄著根用枣木削的拐杖。
那人没说话,先是用那双藏在帽檐底下的三角眼,在屋里扫了一圈。
那眼神,冷颼颼的。
“这是刘翠芬家不?”
男人开口了,嗓音沙哑,像两块砂纸在磨。
刘翠芬一听有人叫她名,愣了一下:“我是……你是谁啊?”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表姐,不认识我了?我是二道河子的老李家那边的,李国富啊!论辈分,你得管我叫一声表舅。”
“表舅?”
刘翠芬懵了。她娘家那边亲戚早就不走动了,哪冒出来个瘸腿表舅?
“你是来打秋风的吧?”
刘翠芬把手里的破瓢一摔,没好气地说,“走走走!我家都要饿死了,没饭给你吃!”
那个自称李国富的男人也不恼。他一瘸一拐地走进屋,反手关上门,把背上的编织袋往炕上一扔。
“咣!”
一声闷响,听著分量就不轻。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袋子口。
一股浓郁的肉香味,瞬间在这个充满霉味的破屋子里炸开了。
只见袋子里,赫然装著半扇排骨,两瓶二锅头,还有一包掛麵,甚至还有几块大白兔奶糖!
赵老蔫原本昏花的眼珠子,瞬间亮得像灯泡一样。
赵有才也不哼哼了,从炕上垂死病中惊坐起,直勾勾地盯著那肉。
“表姐,我是来投奔你的。”
半截李从兜里掏出一把大团结,足有七八张,拍在炕桌上,“我在老家犯了点事儿,想在你这躲一阵子。这些东西,算是见面礼。以后我的吃喝,我照付钱。”
有肉!有钱!
刘翠芬那张苦瓜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呀!是他表舅啊!我想起来了!小时候咱俩还见过呢!”
刘翠芬变脸比翻书还快,一把抓过那钱揣进兜里,又去摸那肉,“快上炕!外面冷吧?老头子!死哪去了?快给表舅倒水!”
这就是人性。
在飢饿和贪婪面前,哪怕进来的是个鬼,只要手里有肉,那也是活菩萨。
……
当天晚上,赵家破仓库里飘出了久违的燉肉香。
半截李盘腿坐在炕头上,喝著二锅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问在点子上。
“表姐,我看这村里挺穷啊。就没一家过得好的?”
刘翠芬正啃排骨啃得满嘴流油,一听这话,恨恨地往地上啐了一口骨头。
“呸!穷?那是我们穷!有人富著呢!”
刘翠芬咬牙切齿地指了指村西头,“就那个赵山河!住著大鬼屋,养著狼媳妇,家里全是肉,前两天还拉回来一车红松明子!那日子过得,比地主老財还滋润!”
“哦?”
半截李眯了眯眼,端著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赵山河?是你家亲戚?”
“那是我继子!是个白眼狼!”赵老蔫借著酒劲,开始哭诉,“把我们赶出来,自己吃香的喝辣的……他手里还有枪呢!56式半自动!那是真傢伙!”
听到56式半自动,半截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道精光。
他在外流窜,手里只有把自製的土喷子,早就想搞把趁手的硬傢伙了。
“有枪啊……那是个人物。”
半截李假装隨意地问,“家里就他一口人?”
“还有个赔钱货妹妹,和一个不知道哪捡来的野丫头!”
刘翠芬撇撇嘴,“那野丫头长得倒是真俊,跟画报上的明星似的,就是脑子不好使,那是赵山河的命根子。”
半截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有钱,有粮,有枪,还有漂亮的女人。
这不就是给他准备的肥羊吗?
……
接下来的几天,三道沟子的村民发现,赵老蔫家那个破仓库变样了。
房顶漏风的地方被修好了,那手艺,比村里的老木匠还利索。院子里的雪被扫得乾乾净净。
那个新来的瘸子表舅,见人三分笑,虽然腿脚不好,但干活是一把好手。
他不仅帮赵家干活,还主动帮隔壁的五保户挑水,甚至帮村头的小卖部修好了那台坏了半年的收音机。
“这老赵家,算是积了德了,来了这么个能干的亲戚。”
村民们议论纷纷,对这个外乡人的警惕性,在一声声大哥、大爷中,慢慢消散了。
只有一个人觉得不对劲。
那就是赵山河。
这天下午,赵山河背著枪,带著小白从山里回来。
路过村口的时候,正好碰见那个瘸子在井边打水。
两人打了个照面。
半截李提著水桶,看到赵山河,脸上立马堆起憨厚的笑,甚至有些卑微地弯了弯腰:“这就山河吧?听你妈……听翠芬姐提起过你。真精神啊,这枪真威风。”
赵山河停下脚步,冷冷地打量著这个瘸子。
这人看著確实像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手上全是老茧,笑起来还有点討好。
但赵山河总觉得哪里不舒服。
尤其是小白。
平时小白见人虽然高冷,但不怎么理会。
可今天,当这个瘸子靠近时,小白浑身的毛突然炸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极其压抑的低吼,身体紧绷,做出了攻击的姿態。
那是野兽遇到天敌时的本能反应。
“小白,老实点。”
赵山河拍了拍小白的头,安抚下她,然后深深地看了瘸子一眼。
“你是刘翠芬的亲戚?”
“哎,远房的,来投奔口饭吃。”
半截李把那条瘸腿往前拖了拖,显得更可怜了,“家里遭了灾,没办法。”
赵山河没说话,目光落在了半截李那只提著水桶的手上。
那是一桶满满当当的水,足有四五十斤。
但这瘸子提著,手腕子稳得像铁铸的一样,水面连个晃都没打。
而且,他的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摸枪把子磨出来的,跟干农活磨出来的茧子位置不一样。
赵山河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手里有人命。
“投奔亲戚是个好事。”
赵山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手有意无意地搭在了枪带上,“但三道沟子这地方,山高林密,野兽多。晚上睡觉把门关好了,別让狼叼走了。”
这是一句敲打。
半截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转瞬即逝:“哎,哎,谢谢大侄子提醒。我胆小,晚上不出门。”
赵山河带著小白走了。
等赵山河走远了,半截李才直起腰。
他那原本佝僂的背,瞬间挺直了。
那种憨厚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吐信般的阴冷。
他看著赵山河的背影,又看了看小白那窈窕的身段,舔了舔嘴唇。
“够警惕的……还是个练家子。”
“不过,我就喜欢硬骨头。嚼起来有劲。”
半截李提著水桶,一瘸一拐地走回赵家仓库。
推开门,赵有才正坐在炕上玩刀。
那是半截李送他的一把弹簧刀,锋利得很。
“表舅!你教我那招反手刺,我练熟了!”赵有才兴奋地比划著名。
“好外甥。”
半截李摸了摸赵有才的头,像摸一条养熟的狗,“
练好了,以后表舅带你干大事。想不想让你那个哥跪在你面前求饶?”
“想!做梦都想!”
赵有才眼里全是狠光。
“那就听表舅的。”半截李从怀里掏出一包白色的粉末,放在炕桌上。
“今晚,咱们先给那边的狗,加点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