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狂欢,从黄昏一直持续到午夜。
当最后一批被灌得东倒西歪的圈內好友被助理们连拖带拽地塞进车里送走后,棲息地的院子,终於从一个人声鼎沸的公共宴会厅,变回了一个狼藉满地的私人“战场”。
空气中瀰漫著烤肉的焦香、酒精的辛辣和各种菜餚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长条桌上,杯盘狼藉,东倒西歪的酒瓶像是经歷了一场激烈巷战后倒下的士兵。地上到处是瓜子皮、花生壳和不知谁踩烂了的气球碎片。
整个院子,像是被一场名为“快乐”的龙捲风席捲而过。
而“龙捲风”的核心区域,那些输出最猛烈的“主力战將”们,此刻正以各种奇特的姿势,散落在院子的各个角落里,陷入了深度的休眠。
寧浩,这位以精於计算和控制成本著称的导演,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趴在一张相对乾净的桌子上。他的脸颊压著半盘吃剩的花生米,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不行……预算……超了……再加一分钱……我……我就从楼上跳下去……”
黄渤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大概是想找个地方躺平,最终选择了桌子底下。他蜷缩著身体,怀里紧紧抱著他自己画的那个可笑的“熊大熊二”的牌子,鼾声如雷,节奏感十足,一声长一声短,颇有几分后现代主义打击乐的风采。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新晋的柏林影帝,王砚辉。
他没有睡在桌上,也没有睡在地上,而是非常规矩地坐在了一把椅子上。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双手稳稳地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个正在听课的小学生。如果不是他那紧闭的双眼和均匀的呼吸声,任谁都会以为他只是在闭目养神。
而那尊沉甸甸的银熊奖盃,就被他用一种极其珍视的姿势,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生儿子。奖盃冰冷的金属质感,紧贴著他的胸膛,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感受到那份迟来了半生的荣誉,是如此真实。
乌尔善是最后一个倒下的。作为酒量惊人的蒙古汉子,他硬是撑到了送走最后一波客人。但在那之后,他也立刻“阵亡”了。他没有找椅子,也没有找桌子,而是直接盘腿坐在了院子中央的草地上,背靠著那棵老槐树,头一歪,就沉沉睡去。他的脸上还带著几分酣战过后的酡红,嘴角却掛著一丝满足的、孩子气的笑容。
许乘风站在屋檐下,看著这满院子的“尸横遍野”,无奈地摇了摇头。
万茜从屋里走出来,递给他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然后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感觉怎么样,许园长?”她靠在他身边,轻声调侃道,“你这群得了小红花的孩子,把幼儿园闹得可不轻啊。”
“何止是不轻,”许乘风喝了一口蜂蜜水,润了润有些发乾的喉咙,一本正经地评价道,“这简直是发生了三级军火库爆炸事故。你看看,尸横遍野,哀鸿遍野。明天早上起来,我还得给他们一个个收尸,工作量太大了。”
万茜被他这清奇的形容逗得咯咯直笑,她轻轻捶了他一下:“有你这么说自己兄弟的吗?”
“实话实说而已。”许乘风放下杯子,伸了个懒腰,“行了,万老板,別光看著了。开工吧,打扫战场了。”
万茜愣了一下:“现在?不等明天找保洁阿姨吗?”
“等明天,这味儿就没法闻了。”许乘风说著,已经走下台阶,隨手拿起一个空酒瓶,扔进了旁边的垃圾袋里,“再说了,自己的战场,自己打扫。这叫仪式感。”
万茜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弯腰捡拾垃圾的动作,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反而透著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什么仪式感。
这是他的生活,他的家。
对於一个两辈子都缺少家庭温暖的人来说,这个院子,这群朋友,就是他的归属。打扫这个被朋友们闹腾得一塌糊涂的家,对他而言,不是负担,而是一种充满了烟火气的、幸福的日常。
万茜没有再多说,只是笑著摇了摇头,也走过去,拿起扫帚和簸箕,开始从院子的另一头,默默地清扫起来。
夜深了。
周围的胡同早已陷入沉睡,只有棲息地的院子里,还亮著温暖的灯光。
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没有说话。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酒瓶被扔进垃圾袋的“哐当”声,和远处黄渤那富有节奏感的鼾声,交织成一曲寧静而又和谐的午夜交响乐。
他们配合得极为默契。许乘风负责收拾桌上的残局,把剩菜倒掉,把盘子和杯子分类摞好。万茜则负责清扫地面,將那些瓜果皮屑和碎纸屑一点点扫进簸箕。
偶尔,他们的目光会在空中交匯,然后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种感觉很奇妙。
没有了庆功宴上的觥筹交错,没有了媒体面前的闪光灯,甚至没有了在湘省时被长辈们催婚的甜蜜负担。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片狼藉之中,做著最平凡、最琐碎的家务。
但就是这种平凡,却让万茜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许多年。他们会一起经歷更多这样的时刻,在无数场狂欢落幕之后,携手收拾残局,然后一起迎接第二天的日出。
“哎,”万茜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看著正费力地把寧浩从桌子上搬到躺椅上的许乘风,笑著问,“你说,等我们结婚那天,他们会不会把酒店给拆了?”
许乘风好不容易把寧浩安顿好,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喘著气说:“拆酒店?你太小看他们了。我估计,他们能把酒店的房顶给掀了,然后当场跟酒店老板拜把子,再把整个后厨的厨师都灌倒。”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尤其是黄渤和寧浩这两个,一个负责起鬨,一个负责煽动,双核驱动,破坏力呈几何倍数增长。到时候,我得提前跟酒店签个免责协议,就说这帮人是隔壁村来闹事的,跟我们新郎新娘没有任何关係。”
万茜被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模样逗得笑弯了腰。
她走到许乘风身边,帮他擦了擦额头的薄汗,柔声说:“辛苦啦,伴郎团预备役还没上岗,就先给新郎官增加工作量了。”
“那可不,”许乘风牵起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所以说,娶媳妇是门技术活。不仅要搞定媳妇,还得搞定媳妇背后那群……呃,是新郎背后这群『妖魔鬼怪』。”
两人说笑著,手上的活却没停。很快,院子里的垃圾被清理得七七八八,桌子也被擦拭乾净,恢復了原本的模样。
整个院子,除了那几个还在沉睡的“大型障碍物”,已经焕然一新。
许乘风从屋里搬出两把躺椅,放在屋檐下。他和万茜並排躺下,盖著薄薄的毯子,看著深蓝色的夜空。
“风哥。”万茜忽然开口。
“嗯?”
“韩总今天在机场说的话,我听到了。”万茜侧过头,看著他,“特效公司……《后天》……你是不是,又有新计划了?”
许乘风没有意外她会听到。他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懒散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著一种异样的光芒,像是有星辰在其中燃烧。
“是啊。”他没有否认。
“《活埋》的成功,只是个开始。”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它证明了,我们棲息地,不仅能拍好接地气的喜剧,也能拍好拿国际大奖的艺术片。但这些,还不够。”
他望著夜空,仿佛能穿透云层,看到更遥远的地方。
“接下来,就该拍摄属於我们国家的大片了,真正意义上的科幻大片。”
又想起了自己的剧本库和后世的小破球。
“不是一部两部,是三部四部五部!”
万茜静静地听著,她能感觉到,身边的这个男人,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他不再是那个慵懒的、与世无爭的院子掌柜,而是一个即將奔赴战场的、眼神锐利的將军。
“所以,我们的科幻片开始是《后天》?”她问。
“对。”许乘风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万丈豪情都吐出来,“一部关於灾难,关於人性,关於希望的电影。我要让全世界都看到,我们中国,不仅有五千年的灿烂文明,不仅有拼搏奋斗的奥运精神,我们同样拥有拍摄顶级科幻电影的工业实力和决心。”
他的话,让万茜的心也跟著激盪起来。
她知道,他又要做一件大事了。一件比《疯狂的石头》《疯狂的赛车》,比《爱乐之城》,比《活埋》都更加疯狂,更加宏大的事。
而她,將是他身边,最坚定的支持者和参与者。
“那我呢?”万茜看著他,眼中带著一丝狡黠的笑意,“这部中国大片里,有我的角色吗?导演夫人,总得给个面子吧?”
许乘风看著她那俏皮的模样,也笑了。他伸出手,颳了刮她的鼻子,语气宠溺地说:“当然有。不仅有,还是个特別重要的角色。”
他凑到她耳边,用一种充满诱惑的、仿佛在泄露天机般的语气,低声说道:
“一个智商180的北大数学系天才少女,怎么样?这个角色,够不够酷?”
万茜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大学、竞赛、学霸、洪水,废墟,还有她。那种极致的动静反差、充满张力的戏剧衝突,让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兴奋了起来。
“成交!”她毫不犹豫地说。
两人相视而笑。
夜,更深了。
东方的天际线,已经隱隱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將到来。
许乘风和万茜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躺著,享受著这狂欢落幕后,独属於他们两个人的寧静。
毯子下,他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这个夜晚,棲息地用一场盛大的庆功宴,为《活埋》的辉煌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號。
而在这寧静的黎明前,许乘风和万茜,已经为一部即將震惊整个华语影坛的鸿篇巨製,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