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父那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行!那就去看看!”,对许乘风而言,无异於死刑缓期执行的判决书。
虽然语气依旧强硬得能砸出个坑,但这无疑是鬆口的信號。
许乘风心中那块悬著的巨石,总算是暂时落了地,虽然他感觉自己的腿肚子还在微微打颤。
他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立刻挤出一个他认为最诚恳的笑容。
“叔叔,阿姨,那……我们先找个地方吃饭?站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
毕业典礼的人潮还未散尽,周围不时有学生投来好奇的目光,让气氛尷尬到了极点。
万父哼了一声,算是默认,率先迈开步子,朝著校门口走去。
万茜了解他,知道这个常年在北京后海遛鸟喝茶的男人,社交技能基本为零,尤其是在这种大场面下。她悄悄走到他身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低声说:“別慌,我爸妈都是务实的人,你自然点就行。”
一行四人走到上戏门口,许乘风硬著头皮走到马路边,伸出手,开始了他人生中可能最重要的一次“扬手打车”。
很快,一辆红色的桑塔纳计程车停在了面前。
许乘风如蒙大赦,殷勤地拉开了后排车门。
“叔叔,阿姨,你们先上!”
万父万母依言坐进后排,许乘风自己则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师傅,去滴水洞。”他对司机报了个地址。
这是他昨天晚上用手机查了一宿,又拜託魔都的朋友反覆確认过的湘菜馆,味道绝对正宗。
车厢里,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他快要憋出內伤的时候,司机师傅是个自来熟,主动开了口。
“哟,小伙子,带著岳父岳母出去吃饭啊?”
许乘风一惊:“师……师傅,您怎么看出来的?”
“嗨,我开了一辈子车了,什么人没见过。”司机师傅乐呵呵地说,“你看你紧张那样儿,跟我们家女婿当年第一次上门一模一样!”
“噗嗤……”后排的万茜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许乘风的老脸一红,尷尬得能用脚趾在车底抠出一套三室一厅。
一路尷尬又奇异的气氛中,车子终於在“滴水洞”门口停下。
许乘风抢著付了钱,领著三人走了进去。
他抽出纸巾,笨拙地把四套餐具都擦了一遍,然后才把菜单递了过去。
“叔叔阿姨,你们看看喜欢吃什么。我听朋友说,这家店的剁椒鱼头和农家小炒肉特別地道,是湖南老师傅掌勺。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
这个小细节,比任何花言巧语都管用。万父的心里,像是被温水浸泡过一样,熨帖无比。
饭菜很快上齐,火红的剁椒铺满鱼头,香气扑鼻。
许乘风主动拿起公筷,为两位老人碗里,各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脸肉。
万父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鲜、香、辣,瞬间唤醒了他味蕾深处的家乡记忆。
许乘风看准时机,用一种极为尊敬的语气,小心翼翼地开口。
“叔叔,我听茜茜说……您以前是在铁道兵的电影组放电影?”
万父正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
“不,叔叔,您太谦虚了。”许乘风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我了解过,那时候条件多苦啊。一部拷贝,十几盘铁盒子,扛著放映机和幕布,翻山越岭,给战士们带去那一点点银幕上的光。那光,在当年,可能比什么都珍贵。”
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万父內心最深处。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
眼看气氛正好,万母笑著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小许啊,听茜茜说,你也是做这行的?在北京开了个公司?”
来了。
许乘风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表情变得严肃而真诚。
“不怕二位笑话。”他用一种平铺直敘的语气,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我这人,其实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运气好,1996年在股市上瞎倒腾,赚了大概三百万美金。当时年轻,也没什么追求,就在后海买了套四合院。那院子临街有个小门脸,我寻思著閒著也是閒著,就给窜掇成了一个小酒吧,想著以后就这么混吃等死了。”
这段开场白,信息量巨大,直接把万父万母给说愣了。
许乘风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说了下去。
“本来日子过得挺清净,但后来,我那酒吧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成了个名人窝点。”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著几分怀念。
“没错,就是现在家喻户晓的那个导演寧浩,演员黄渤、王宝强,还有段奕宏、张颂文,当年都是一穷二白的北漂,跑来我这蹭吃蹭喝。”
听到这些如雷贯耳的名字,万父和万母彻底惊呆了。
“那会儿他们是真惨,一天天连饭都快吃不上了。我就是看他们可怜,觉得都是有才华的人,不该就这么饿死。就让他们在我酒吧里干点杂活,至少有个地方吃饭睡觉。”
“看著这帮兄弟一个个都出人头地,我这心里吧,也好像被激起点血性了。再加上98年到00年那会儿,股市又赚了点小钱,我就乾脆开了个公司,叫『棲息地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他摊了摊手,用一种近乎自嘲的语气总结道。
“就是这么个草台班子,没想到前几天,我们拍的《爱乐之城》,还在坎城拿了个奖。现在还算有点名气。”
一番话说完,桌上一片寂静。
万父看著许乘风,眼神里的审视,第一次,彻底转变成了探究和欣赏。
“我以前不懂什么是生活,是她教会我的。”
许乘风的目光转向万茜,满是温柔。
他站起身,对著两位老人,郑重其事的,深深的鞠了一躬。
“所以叔叔阿姨,你们担心的,我都能理解。我没办法让我的年纪变小,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我会用我全部的力气,去对她好,让她一辈子都开开心心的。”
“请你们,给我一个机会。”
一顿饭结束,许乘风在门口,再次为万茜的父母拦下了一辆计程车。
他拉开车门,看著他们坐进去,又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钞票,很是瀟洒的递给司机。
“师傅,送他们去这个酒店,钱不用找了。”
他关上车门,感觉自己刚刚那一瞬间帅得掉渣。
然而,车子迟迟没有开动。
许乘风好奇的走过去,敲了敲驾驶座的窗户:“师傅,怎么了?”
司机师傅拿著那几张钱,一脸为难的看著他。
“师傅,钱不够。”
许乘风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他赶紧手忙脚乱的掏出钱包,抽出两张崭新的百元大钞递过去:“够了吗师傅?”
“噗嗤……”
后座上,万茜和她的母亲汪敏,再也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
万父也把头转向另一侧,肩膀一耸一耸的,嘴角疯狂上扬,显然是在用尽全身力气憋笑。
万茜隔著车窗,看著一脸通红的许乘风,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风哥哥,你这把啊……这把是艺术照进了现实!”
计程车在一家人的鬨笑声中,终於缓缓开走。
许乘风站在原地,直到车子彻底消失在街角,那张帅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
他靠在临街的栏杆上,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今天把一辈子的脸都丟尽了。
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点燃一支,深深的吸了一口,试图用尼古丁来平復一下自己备受摧残的神经。
就在这时,他感觉有人在盯著自己。一转头,不远处站著一个看起来很和蔼的大妈,正冲他笑。
许乘风以为是自己的窘態被人看笑话了,有些不好意思,也对大妈礼貌性的点了点头。
那大妈的笑容愈发和蔼可亲。
一支烟抽完,许乘风隨手將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熟练的碾灭。
然而,他刚准备转身离开,那个和蔼的大妈却走了过来。只见她不慌不忙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袖標,利落的戴在胳膊上。
下一秒,和蔼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严肃。
“小赤佬,盯儂老半天了。”大妈的上海普通话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乱摜菸头,罚款两百!”
许乘风整个人都麻了。
他看著大妈胳膊上那鲜艷的红袖標,又看了看自己脚下的菸头,大脑一片空白。
刚刚才在未来岳父岳母面前上演完“钱不够”的社死大戏,现在又被“朝阳群眾”的魔都分部抓了个现行。
“阿姨,我错了,我错了……”他赶紧点头哈腰的道歉,手忙脚乱的第三次掏出钱包,数出两百块钱递了过去。
大妈收下钱,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本发票,撕下一张递给他,动作行云流水,专业无比。
许乘风捏著那张轻飘飘的罚款单,站在魔都的晚风里,彻底凌乱了。
计程车里,万母看著窗外,轻声说:“这孩子,不简单啊。”
万父沉默了半晌,摘下眼镜,慢慢的擦拭著。
“是个有情有义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就是……被咱们女儿给拿捏住了。”
万茜在一旁听著,脸颊緋红,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心里面得意的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