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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笑容练习生
    第二天,许乘风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魔都晨光已经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房间里投下了一道笔直的光带。
    空气中瀰漫著希尔顿酒店特有的香氛,一切都显得昂贵而疏离。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床上赖到中午,而是破天荒地在八点钟就起了床。生物钟还在抗议,但一个崭新的、郑重的念头在催促著他。
    洗漱完毕,他站在了宽大的盥洗室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眉眼深邃,轮廓分明,但眼神里带著一种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倦怠和漠然。那张脸上,似乎天生就缺少名为“热情”的表情肌。
    他想起了昨晚万茜的眼泪,和他自己那个郑重的承诺。
    “练习微笑。”
    许乘风对著镜子,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试著牵动嘴角。
    肌肉有些僵硬,像生了锈的齿轮。他努力向上扬起,扯出一个弧度。镜子里的人也跟著扯出一个弧度。
    那表情,与其说是微笑,不如说更像是一个不成功的冷笑,或者是一个准备打哈欠的前奏。
    许乘风自己都愣住了。
    他不信邪,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也参与进来,试图传递一些“温和”的情绪。
    结果,镜子里的男人嘴角咧著,眼神却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组合在一起,透出一种怪异的、皮笑肉不笑的感觉。甚至,有点像某些电影里计划得逞的反派。
    “噗。”
    许乘风终於没忍住,自己先笑了出来。这一次是真笑,发自內心的,带著一点自嘲和无奈。镜子里的人,表情瞬间就生动了,虽然笑意不浓,但那股子僵硬和怪异却消失了。
    他看著镜子,收敛了笑意,若有所思。
    他明白了,改变,不是靠“演”。它得是真实的,发自內心的。就像他刚才嘲笑自己时那样。
    单靠对著镜子练习,恐怕练到万茜毕业,他也成不了“阳光开朗大男孩”。
    他需要一个真实的场景,一个真实的社交环境。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万茜的电话。
    “餵?”电话那头传来女孩带著点刚睡醒的鼻音,软软糯糯。
    “吵醒你了?”许乘风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
    “没,也差不多该起了。你怎么这么早?”万茜有些惊讶。在她印象里,这个点,许乘风的世界应该是黑白的。
    “履行承诺,需要早睡早起。”许乘风说得一本正经,“你今天什么安排?”
    “毕业大戏的最后一次彩排,一整天都要在学校排练室。”
    “我去看看。”许乘风说得乾脆利落。
    电话那头的万茜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你……会无聊的。就是我们学生瞎折腾。”她有点担心,怕他那种性子,在那种吵闹的环境里待不住。
    “不无聊。”许乘风说,“我是去学习的。”
    “学习?”
    “嗯,”许乘风看著镜子里自己的脸,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学习微笑。”
    他没有坐酒店安排的专车,而是自己打了辆出租,直接到了上戏的校门口。
    正是上课时间,校园里人来人往,充满了青春独有的活力。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朝气蓬勃,让许乘风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片场的局外人。
    他按照万茜发来的地址,找到了戏剧学院的排练大楼。
    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一股热浪混合著汗水、盒饭和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巨大的排练室里,一群学生正在舞台上走位,导演系的同学声嘶力竭地喊著什么。万茜穿著简单的练功服,扎著马尾,正在和对手演员对词。
    许乘风的出现,像一颗微型中子弹投进了平静的池塘。
    最先发现他的是门口附近的学生,那学生先是愣住,然后揉了揉眼睛,接著用胳膊肘疯狂捅著旁边的人,嘴巴张大却发不出声音。
    一传十,十传百。
    不到半分钟,整个排练室的空气都变了,从喧闹的菜市场变成了庄严的纪念馆。
    舞台上演员的念白卡了壳,角落里聊天的学生闭上了嘴,就连导演的喊声都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全都聚焦在了门口那个穿著休閒装,却气场如同实质的男人身上。
    -
    这不是普通的导演,这是许乘风。
    是那个名字印在《疯狂的石头》、《无人区》海报上,身份是“编剧”和“製片人”的男人。是他们这些表演系学生奉为圭臬的剧本的创作者,是他们梦想中最想合作的幕后巨擘。
    他的一句话,一个剧本,就能决定一个演员的命运。
    空气仿佛凝固了。
    紧张,拘谨,好奇,敬畏……各种情绪在空间里交织,最终匯成一种名为“窒息”的压迫感。
    万茜也看到了他,她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著一丝担忧和嗔怪:“你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就没惊喜了。”许乘风看著周围一张张紧张到表情都僵硬了的脸,心里嘆了口气。
    看,他又一次成了那个让气氛结冰的人。
    过去的许乘风,会毫不在意地找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插上耳机,將自己与全世界隔绝。
    但今天,他不能。
    这是他的第一场考试。
    他的目光在排练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墙角堆著的一摞盒饭上。正好是午饭时间。
    他对著万茜笑了笑,然后径直走了过去。
    在所有人注视下,他弯腰拿起一盒饭,又抽了双筷子。然后,他走到一群正手足无措地站著,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继续排练的学生中间,很自然地盘腿坐了下来。
    他拍了拍身边的空地。
    “都別紧张,”他打开盒饭,一股饭菜的香气飘了出来,“我不是来视察的,就是个家属,过来蹭饭。”
    “家属”两个字,他说得清晰又自然,带著一丝理所当然。
    万茜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她嗔怒地瞪了许乘风一眼,那眼神里却全是藏不住的羞涩和甜蜜。
    而那群学生,则集体被这枚重磅炸弹炸得外焦里嫩。
    空气凝固了三秒,然后,无形的声浪在每个人心里炸开。
    家属?!
    许乘风,是万茜的家属?!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在许乘风和万茜之间来回扫射,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起初是震惊,然后是恍然大悟——原来圈子里那些若有若无的传闻是真的!
    紧接著,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羡慕和嫉妒,如同藤蔓般在每个人心中疯狂滋长。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著,当他们还在为了一个跑龙套的角色挤破头时,他们的同学万茜,已经拥有了国內最顶级的编剧和製片人当男朋友。这意味著,她未来能接触到的资源,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
    这已经不是贏在起跑线了,这是直接出生在了终点线。
    几个女生的眼神尤其复杂,她们看著满脸娇羞却难掩幸福的万茜,心里五味杂陈。那是一种“为什么不是我”的终极柠檬精状態。
    一个胆子大的男生最先反应过来,噗嗤一声笑了。
    这个笑声像个开关,凝固的空气瞬间开始流动。
    “导……导……”一个戴眼镜的男孩紧张地站起来,想打招呼,却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
    “別叫导演,”许乘风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吃了一口,然后很认真地评价道,“今天这青椒肉丝不错,火候刚好。”
    眾人又是一阵鬨笑,气氛彻底鬆弛下来。
    “都坐啊,站著干嘛,不吃饭下午没力气排练。”许乘风招呼著。
    学生们这才七手八脚地各自拿了盒饭,稀稀拉拉地围著他坐了下来。虽然还是有些拘谨,但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如临大敌的状態。他们看向万茜的眼神,也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许乘风没有谈电影,没有聊艺术,他指著一个男生问:“你演什么角色?”
    那男生立刻放下筷子,正襟危坐:“报告许老师!我演男二號,一个臥底的正义革命青年!”
    “哦。”许乘风点点头,又扒拉了一口饭,然后慢悠悠地说,“同学,你刚才那段戏演得不错,就是眼神太正了,一看就不像我们反派阵营的。”
    男生一愣,脸涨得通红,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我,我……”
    “坐下坐下,我开玩笑的。”许乘风摆摆手,脸上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们这儿,反派谁说了算?”
    他的幽默感很特別,带著一种不动声色的冷感,但这种反差,让学生们觉得新奇又好玩。
    大家的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风哥,我们这戏里最大的反派是我演的!”一个长相有点“著急”的男生立刻举手。
    “风哥,你《爱乐之城》里的星空下的舞蹈怎么想出来的?太美了!”
    -
    “风哥风哥,你觉得我適合演反派吗?我能吃苦!”
    从“许老师”到“风哥”的转变,只用了一顿盒饭的时间。
    万茜站在不远处,看著被一群学生围在中间,虽然表情依旧不算生动,但却认真回答著各种问题的许乘风,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知道,他有多不適应这种场面。
    她能看到,他握著筷子的手,偶尔会因为不自在而微微收紧。
    她能察觉到,他在讲段子时,其实也在偷偷观察別人的反应,像个第一次参加社交活动的小孩。
    他很笨拙,甚至有些刻意。
    但这笨拙和刻意背后,是她能感受到的,最真诚的努力。
    这份努力,比任何鲜花和誓言都更让她心动。
    午休结束,彩排继续。
    许乘风和毕业大戏老师认识了一下之后没有再坐到学生中间,他搬了把椅子,坐在了老师身后不远的一个角落。
    他没有对表演指手画脚,也没有对表演系老师的调度提出任何意见。他就那么安静地看著,像一个真正的观眾。
    但他又不是一个纯粹的观眾。
    当万茜在舞台上,因为一句台词的情绪始终不对,反覆卡壳,急得额头冒汗时,场边的许乘风忽然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万茜下意识地朝他的方向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看我。”
    万茜看著他。
    他的眼神深邃而专注,像昨晚在外滩的梧桐树下一样。那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评判,只有全然的信任和鼓励。
    万茜的心,瞬间就安定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那句卡了许久的台词,带著饱满而准確的情绪,一气呵成。
    老师兴奋地喊了“过”,排练室里响起了一片掌声。
    万茜望向那个角落,许乘风对她悄悄比了一个大拇指,嘴角微微上扬。
    那不是一个標准的微笑,弧度很小,甚至有些僵硬。
    但在万茜眼里,那是今天,乃至全世界,最好看的笑容。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
    排练结束时,许乘风已经成了排练室最受欢迎的“编外人员”。一群学生围著他,嘰嘰喳喳地问著问题,还有人想拉著他一起去吃宵夜。
    “今天不了,”许乘风笑著拒绝,“家属有规定,晚上十点前必须回家。”
    他又一次拿“家属”这个词开了个玩笑,惹得万茜在他腰上掐了一下,学生们则发出一阵善意的、混合著羡慕的起鬨。
    两人並肩走在夜晚的校园里,昏黄的路灯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累了吧?”万茜轻声问,挽住了他的胳膊。
    “嗯。”许乘风坦然承认,“说一天话,比写一万字剧本都累。”
    “那你今天……还笑得挺开心的。”万茜仰头看著他,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那是练习。”许乘风说。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著她。
    然后,他努力地,笨拙地,牵起嘴角,想像今天下午鼓励她时那样,给她一个微笑。
    “你看,”他的表情依旧有些不自然,但眼神里满是温柔,“我今天及格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