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三平愣住了。
他看著许乘风,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有惊讶,有不解,难道真有年轻人能拒绝名利场的诱惑?
他以为许乘风会留下来,享受这属於他的荣耀时刻。
他应该留下来。
去认识更多的人,去巩固他刚刚建立起来的行业地位。今晚到场的,隨便拉出来一个,都是能为他未来铺路的大佬。
可他却说要走。
在庆功宴刚刚开始,在他自己作为最大功臣,理应接受所有人祝贺的时候。
“去魔都?”韩三平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么急?有什么重要的事?”
许乘风迎著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他脸上带著那种熟悉的,有点懒散又有点真诚的笑容。
“额,私事。”
他没有多做解释。
但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韩三平看著他,看著这个刚刚还跟自己谈笑间敲定了千万美元生意的年轻人。
前一秒,他还是个心思縝密,懂得权衡利弊的“电影大亨”。
后一秒,他又变回了那个隨心所欲,做事全凭喜好的“胡同串子”。
韩三平忽然就明白了。
这小子,骨子里就不是个能被名利场束缚住的人。
他今天能为了一个人,放弃这场顶级的社交盛宴。明天,他就能为了一个好故事,推掉所有送上门的钱。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是许乘风。
韩三平脸上的严肃慢慢融化,化作一个瞭然的微笑。
他拍了拍许乘风的肩膀,力道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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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去吧。”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
“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別耽误了。”
许乘风心里一暖。
“谢了,三爷。”
他衝著韩三平点了点头,又遥遥的对著人群中还在谈笑的乌尔善和周迅举了举杯,算是告別。
然后,他转身,没有丝毫留恋的,走出了这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厅。
身后是鼎沸的人声,是觥筹交错的声响,是一个冉冉升起的名利帝国。
身前是安静的走廊,是通往外界的出口,是一个不確定的,却让他无比嚮往的未来。
许乘风的脚步,迈得很大,很快。
坐进前来接他的车里,关上车门的那一刻,宴会厅里所有的喧囂,都被彻底隔绝在外。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司机是中影派来的,很稳重,话不多,只问了一句“许先生,去机场吗?”
“对,首都机场。”
车子平稳的启动,匯入京城夜晚璀璨的车流。
许乘风靠在柔软的后座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像是刚从一个高压氧舱里出来,浑身的毛孔都在贪婪的呼吸著自由的空气。
他转头看向窗外。
高楼的霓虹飞速的向后掠去,像一条条被拉长的彩色光带。
他的脑子里,还迴荡著刚才韩三平报出的那一串串数字。
七百万美元。
四百五十万欧元。
这些数字,在几个小时前,对他来说还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但现在,它们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即將揣进他兜里的钱。
他发现,自己对这些钱,竟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兴奋。
相比於这些冰冷的数字,他心里更在意的,是那条孤零零躺在手机里的简讯。
“死傲娇,我一直在为你高兴。”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
然后,从兜里拿出了那张机票。
ca1519。
京城飞魔都。
他看著那个熟悉的地名,心臟不自觉的加快了跳动。
一种混杂著期待、紧张、还有一点点近乡情怯的复杂情绪,在他胸口慢慢发酵。
他要去见她了。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强烈。
以至於让他觉得,刚才那场决定了上亿资金流向的谈判,都变得有些不真实起来。
声名所累。
他现在终於有点理解这个词的意思了。
名声给他带来了財富,带来了地位,带来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机会。
但它也像一个巨大的漩涡,试图將他卷进去,让他身不由己。
如果他今天留在了那场宴会上,他会收穫很多。
很多的人脉,很多的资源,很多的笑脸和吹捧。
但他也一定会失去一些东西。
比如,这份说走就走的衝动。
比如,这份可以为了一个人,而拋下全世界的任性。
他不想失去这些。
车子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首都机场。
许乘风戴上早就准备好的帽子和口罩,下了车。
午夜的机场,依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他拉了拉帽檐,低著头,快步走进航站楼。
这里没有人认识他。
他不是坎城最佳导演的幕后推手,也不是身价上亿的电影大亨。
他只是一个即將搭乘红眼航班,去往另一座城市的,普通的旅客。
这种久违的匿名感,让他感到无比的放鬆。
他取了票,过了安检,找到了登机口。
离登机还有半个多小时。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机,准备打发时间。
候机厅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著晚间新闻。
一个甜美的主持人,正用字正腔圆的语调播报著。
“……据悉,由我国青年导演乌尔善执导,著名演员周迅、陈坤主演的电影《爱乐之城》,在刚刚结束的坎城电影节上斩获最佳导演与最佳女演员两项大奖,为华语电影贏得了巨大荣誉。今晚,中影集团特地为剧组举办了盛大的庆功晚宴……”
屏幕上,出现了宴会厅的画面。
镜头扫过一张张意气风发的脸。
许乘风甚至在人群中看到了自己。
那个穿著休閒装,坐在角落里,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儿”的自己。
他看著屏幕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滑稽。
电视里的专家们,正在热烈的討论著他。
“……这位神秘的幕后推手许乘风,无疑是今年华语影坛最大的惊喜。他的出现,或许將改变整个行业的格局……”
“……我们有理由相信,属於『许乘风』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许乘风看著屏幕上“属於『许乘风』的时代”这几个大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微笑。
他的时代?
他的时代,现在只想快点登上飞机。
他关掉手机屏幕,不再去看那些与自己有关,又仿佛无关的新闻。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预演。
等会儿见到了她,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嗨,我来了。”
太普通了。
“我来兑现承诺了。”
她说过什么承诺吗?好像没有。
“我想你了。”
这句……好像有点太直接了。
许乘风发现,自己面对几千万美元的谈判时,都能从容不迫,条理清晰。
可一想到要怎么跟她说第一句话,脑子就变成了一团浆糊。
“前往魔都的ca1519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广播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许乘风睁开眼,拿起背包,匯入了登机的人流。
飞机起飞。
巨大的轰鸣声中,舷窗外的京城,变成了一片璀璨的光海,然后慢慢缩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之后。
许乘风靠在椅背上,彻底放鬆下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京城的一切,那些名利,那些喧囂,都被他暂时甩在了身后。
他正在奔赴一场,只属於他自己的约会。
他拿出手机,调到飞行模式。
屏幕的壁纸,还是那个女孩安静的侧脸。
在昏暗的机舱里,她的脸庞,仿佛带著一层柔光。
许乘风看著那张照片,心里的那点忐忑,慢慢的,被一种温热的情绪所取代。
其实,说什么又有什么关係呢?
只要能看到她。
看到她听到自己声音时,惊讶的表情。
看到她看见自己时,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就足够了。
两个小时的航程,在漫长的期待中,显得格外短暂。
飞机降落在魔都虹桥机场。
走出机舱,一股湿热的,带著海洋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跟京城的乾燥凛冽,截然不同。
许乘风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她的城市。
他没有停留,直接走出了机场,打了一辆计程车。
“师傅,去魔都戏剧学院。”
车子在空旷的夜路上飞驰。
许乘风的心,也跟著悬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冒然的跑过来,会不会打扰到她。
她是不是已经在宿舍睡了?
会不会觉得他是个疯子?
各种念头在他脑子里乱窜,让他坐立不安。
当车子停在戏剧学院那扇颇具艺术感的校门前时,他甚至有了一丝临阵脱逃的衝动。
他付了钱,下了车。
已经是凌晨一点多,校园门口只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和门卫室里透出的微光。
大门紧锁。
许乘风有些傻眼。
他绕著学校高高的围墙走了一段,试图找找有没有侧门之类的。
结果,一无所获。
他站在路灯下,感觉自己像个找不到家的流浪汉,又像个准备干坏事的小偷。
他掏出手机,犹豫著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
可这么晚了,把她叫醒,好像更不合適。
就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他循声望去,只见在围墙的一处阴影里,一个身影正踩著墙边的几块垫脚石,动作熟练的翻了进来,然后拍拍手上的灰,若无其事的整理了一下衣服。
许乘风眼睛一亮。
他快步走了过去。
那个翻墙进来的男生看到他,嚇了一跳,还以为是保安。
“大哥,我就是出去上了个网……”
“兄弟,”许乘风递过去一根烟,压低了声音,“我也想进去,找女朋友。”
那男生借著路灯看清了许乘风的样子,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烟,顿时露出了“我懂的”表情。
他接过烟,指了指那几块垫脚石。
“踩稳了,哥们。”
“谢了。”
许乘风笨手笨脚的踩上石头,在男生的帮助下,有些狼狈的翻进了校园。
午夜的校园,寂静无声。
只有风吹过高大的梧桐树时,发出的沙沙声。
空气里瀰漫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混杂著一丝梔子花的香气。
和外面那个喧囂的,充满了欲望和算计的世界,截然不同。
许乘风的心,莫名的就静了下来。
他走在空无一人的林荫道上,看著两旁一栋栋充满了年代感的教学楼。
他不知道女生宿舍在哪,更不知道她在哪。
他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漫无目的的走著。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来,等天亮再打电话的时候。
远处一栋楼的某个窗口,透出了一丝光亮。
在这片沉寂的黑暗中,那点光,显得格外清晰。
许乘风心中一动,朝著那栋楼走了过去。
走得近了,他才看清,那是一栋標著“红楼”的建筑,魔都戏剧学院最富盛名的表演系教学楼。
而那光,是从三楼的一个大排练厅里透出来的。
他放轻脚步,走上楼梯。
排练厅的门虚掩著,里面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念诵台词的声音。
是一个女声。
很轻,但很清晰。
带著一种独特的,清冷而坚韧的质感。
是她的声音。
许乘风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他悄悄的走到门边,通过门缝,向里看去。
空旷的排练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万茜就站在那束昏黄的光晕里。
她穿著一身最简单的黑色练功服,长发隨意的扎在脑后,脸上不施粉黛,乾净得像一块璞玉。
她手里拿著一本剧本,正对著空无一人的排练厅,一遍又一遍的,练习著一段独白。
她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有些台词,她念得不满意,就会停下来,皱著眉,反覆琢磨,然后再来一遍。
专注,认真,甚至有些执拗。
许乘风就那么静静的看著。
看著她因为一句台词而欣喜,又因为一个情绪不到位而苦恼。
看著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角色共舞。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上的奔波,都值了。
终於,她似乎练累了。
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隨意的在地板上坐了下来,背靠著墙壁,抱著膝盖,像一只疲倦的猫。
就是现在。
许乘风深吸一口气,轻轻的推开了门。
“吱呀——”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排练厅里,格外清晰。
万茜被惊动了,猛地抬起头,警惕的看了过来。
然后,她就看到了他。
看到了那个穿著一身风尘僕僕,戴著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正静静站在门口的男人。
她愣住了。
眼睛,慢慢的睁大。
眼神里,先是完完全全的不可置信。
然后是揉了揉眼睛后的確认。
再然后,是无法掩饰的,巨大的惊喜。
排练厅里的灯光,她反覆练习的台词,窗外的夜色,在这一刻,仿佛都变成了无声的背景。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风尘僕僕的身影。
一抹灿烂的,无法抑制的笑容,在她嘴角慢慢绽开。
像是黑夜里,悄然盛放的曇花。
明亮,动人。
“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和欣喜。
许乘风看著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著她脸上那抹纯粹的笑容。
心里的所有紧张和不安,瞬间烟消云散。
他摘下口罩,也笑了。
“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