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浩听到是田壮壮隨即猛地抓住许乘风的胳膊,力气大得嚇人。
“风哥,你……你再说一遍?谁?哪个田壮壮?”他的声音乾涩沙哑,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还能有哪个。”许乘风一脸嫌弃的想把自己的胳膊抽回来,但没成功,“拍《蓝风箏》的那个,你们学校导演系老师,禁导十年那位!”
“我x……”寧浩爆了一句粗口,他鬆开许乘风,双手插进自己那乱得像鸟窝一样的头髮里,烦躁的来回踱步。
“他……他怎么会知道我们的片子?他要看成片?什么时候?不行!现在的版本不行!绝对不行!”
他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嘴里念念有词,陷入了一种极度的亢奋和焦虑之中。
许乘风看著他这副样子,没有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了一根。
他知道,寧浩的压力来了。
这压力,一部分来自於对前辈的敬畏,但更多的是来自於一个创作者,面对真正懂行的大师时,那种渴望被认可,又害怕被看穿的极致的自我要求。
“不行,我得重新剪!现在的这个版本,太糙了!节奏,配乐,转场,好多地方都不对!给你们自己人看看还行,给田老师看,那就是丟人!丟我自己的脸是小事,丟你的脸,丟咱们棲息地的脸,那不行!”
寧浩猛地停下脚步,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但那目光,却亮得惊人。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就朝著后院角落里那间“狗窝”冲了过去。
“风哥!”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喊,“这几天,谁也別来找我!我得闭关!”
许乘风看著他那副风风火火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他知道,这条被打了鸡血的疯狗,要开始拼命了。
几分钟后,寧浩又从剪辑室里冲了出来。
他衝进厨房,在秦芳错愕的目光中,搜颳了整整一箱方便麵,两大包火腿肠,还有几条万宝路香菸。
然后,他像一只囤积冬粮的仓鼠,抱著这些“战略物资”,又一头扎进了那间昏暗的小屋。
“嘭”的一声。
门被从里面反锁了。
没过多久,邢爱娜睡眼惺忪的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一张纸条,那是寧浩从门缝里递出来的。
她把纸条递给许乘风。
上面是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充满了悲壮的气息。
“闭关剪辑,请勿投食!不成,便死!”
许乘风看著这行字,失笑的摇了摇头。
这个傢伙,真是戏多。
接下来的五天,棲息地的后院,进入了一种奇特的状態。
那间小小的剪辑室,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白天,客人们好奇的打量著那扇紧闭的门,猜测著里面到底在上演著怎样的疯狂。
到了晚上,当院子里恢復安静时,那间小屋里,却依然亮著灯。
剪辑机“咔啦咔啦”转动的声音,像是永不停歇的心跳,日夜不息。
偶尔,会从里面传来寧浩压抑的咆哮。
“不对!这个节奏不对!”
“妈的,这情绪怎么就上不去呢!”
“光!光不够!”
有时候,他会一个人在里面,像困兽一样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有时候,他又会连续十几个小时,一动不动的坐在剪辑机前,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邢爱娜成了唯一的“联络员”。
她每天会按时做好饭,用保温饭盒装著,轻轻放在剪辑室的门口。
她会敲敲门,然后也不等回应,就转身离开。
大多数时候,等她下一次来送饭时,会发现上一次的饭盒还纹丝未动的放在原地。但有时候,饭盒会是空的。
有一天深夜,黄渤和吴京喝多了,壮著胆子,悄悄溜到剪辑室的窗户下,想看看里面的动静。
他们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看到了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小屋里,烟雾繚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寧浩赤著上身,就穿一条大裤衩,头髮油得能打綹,眼窝深陷,鬍子拉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他正叼著一根烟,死死的盯著剪辑机屏幕上闪过的画面,一手飞快的转动著摇臂,另一只手拿著一把剪刀,精准的在胶片上剪下,贴上,动作快得出现了残影。
他的脸上,是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混杂著痛苦,专注,和狂热的表情。
那一刻,他不像个导演。
他像一个正在用自己的血肉,去打磨一件艺术品的疯子。
黄渤和吴京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撼。
他们没敢出声,悄悄的退了回去。
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人敢去打扰那间小屋。
许乘风每天都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
他听著那间屋子里传来的各种声响,闻著从门缝里飘出的,混杂著菸草和泡麵调料的古怪味道。
他什么也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安静的等著。
他知道,寧浩正在经歷一场蜕变。
这是他作为导演,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独立面对一座高山。他必须用尽全力,攀上顶峰,或者,摔得粉身碎骨。
这是他必须自己走完的路。
第五天,傍晚。
院子里很安静。
因为那台已经响了五天五夜的剪辑机,停了。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让所有人都有些不適应。
正在后院准备晚饭的秦芳和王川,都下意识的停下了手里的活,朝著那间小屋望去。
许乘风掐灭了手里的烟,缓缓站起身。
“吱呀——”
一声悠长而刺耳的摩擦声。
那扇紧闭了五天的门,开了。
寧浩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被傍晚的阳光一照,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
他看起来,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一样。
眼窝深陷得像是两个黑洞,颧骨高高耸起,嘴唇乾裂,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水分。一阵风吹过,他那身宽大的衣服空荡荡的,仿佛隨时都会被吹倒。
他身上,散发著一股难以形容的,由汗臭,烟味,和封闭空间特有的霉味混合而成的气息。
但是,他的眼睛,却亮得嚇人。
那是一种耗尽了所有心血之后,终於看到一丝曙光的,极致的明亮。
他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许乘风。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拖著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的走了过去。
他的怀里,抱著几盘用帆布袋装著的,沉甸甸的胶片。
他走到许乘风面前,將那几盘胶片,郑重的递了过去。
那动作,像是在交接一件神圣的信物。
许乘风伸出手,接过了胶片。
很沉。
这重量,不仅仅是胶片本身,更是寧浩这五天五夜,燃烧生命换来的心血。
寧浩看著自己的“孩子”被交到了最信任的人手中,他那紧绷了五天的神经,终於在这一刻,彻底鬆弛了下来。
他咧开嘴,似乎想笑一下,但最终只是扯动了一下嘴角。
“交给你了。”
他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出了这四个字。
话音刚落。
他的身体,就像一根被抽掉了脊樑的麻袋,软软的朝著地上倒去。
许乘风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扶住。
怀里的寧浩,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发出了沉重的鼾声。
他睡著了。
在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之后,就这么站著,睡著了。
许乘风看著怀里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疯子,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几盘沉甸甸的胶片。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又带著点说不清的笑意。
他对著闻声赶来的王川和秦芳说道:
“搭把手,把这头死猪,抬屋里去。”
然后,他转身,拿著胶片,朝著酒吧外走去。
是时候,让那座山,看看这块疯狂的石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