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了2001年的夏天。
这是棲息地眾人离开后的第二个夏天,也是许乘风重生以来,过得最像个“废物”的一年。
他终於求仁得仁,活成了自己梦想中的样子。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被窗外的鸟叫声,而不是被吴京的哼哈声吵醒。
下午在后院的槐树荫下,躺在藤椅里,摇著芭蕉扇,喝著新来的保洁王姨泡好的凉茶,看著財经报纸上那些因为网际网路泡沫破裂而哀鸿遍野的新闻,心情舒畅。
酒吧雇了专业的经理人打理,生意不好不坏,反正他也不指望这个挣钱。
黄渤那把半旧的吉他,被他掛在了墙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吴京和王宝强踩裂的那块地砖,也早就修好了,看不出一点痕跡。
这个曾经充满了歌声、笑骂声、剧本爭论声和拳脚破风声的院子,如今只剩下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嘶吼,仿佛要將整个夏天的燥热都喊出来。
清静。
绝对的清静。
但偶尔,当许乘风从午睡中醒来,看著空荡荡的院子,听著前院传来的陌生的、礼貌的音乐声时,心里总会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他甚至会有些怀念,那个为了五万块钱,跟在他屁股后面念叨了一个星期的疯子。
他知道,这些人总会回来的。
他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也这么突然。
那天下午,北京的气温飆到了三十八度,空气黏稠得像化开的麦芽糖。
许乘风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老头衫,一条松垮的大短裤,脚上趿拉著一双人字拖,正躺在藤椅上,享受著一天中最难熬也最愜意的时光。
就在他半睡半醒,意识即將沉入混沌之际。
“嘭!”
一声巨响,棲息地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猛地推开。
门撞在墙上,又重重地弹了回来,发出的迴响惊飞了屋檐下打盹的麻雀。
酒吧里新来的经理和服务员都被这声巨响嚇了一跳,正准备上前询问。
两个身影,逆著光,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们像两尊从沙漠里跋涉而出的雕像,浑身都散发著一股风尘僕僕的、被烈日灼烧过的气息。
走在前面的那个男人,又高又瘦,皮肤晒得黝黑,颧骨高高地凸起,头髮乱糟糟的,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他背著一个巨大的、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双肩包,整个人像一桿隨时准备刺破苍穹的標枪。
跟在他身后的女人,同样晒黑了不少,但眉眼间的秀气和温柔却丝毫未减。她看著男人,眼神里充满了信赖和疲惫。
是寧浩和邢爱娜。
他们回来了。
酒吧经理迎上去,礼貌地问:“两位好,请问……”
寧浩没有理他,他的目光像雷达一样,迅速扫过整个酒吧。
空荡荡的。
没有那个唱歌的青岛小伙,没有那个练功的憨厚少年,也没有那个角落里沉默的戏疯子。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就被一种更加强烈的、近乎於信念的光芒所取代。
他径直穿过大堂,走向后院。
邢爱娜对经理歉意地笑了笑,也快步跟了上去。
后院里,许乘风依旧保持著躺著的姿势,只是摇著扇子的手停了下来。
他没有睁眼,但他知道是谁来了。
那股熟悉的、能搅得人永无寧日的“麻烦”气息,已经扑面而来。
寧浩在藤椅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看著眼前这个男人,一年多不见,他好像更懒了,懒得仿佛已经和这张藤椅融为了一体。
但他知道,这张藤椅之下,埋藏著足以撼动整个行业的力量。
两个人,一个站著,一个躺著,都没有说话。
院子里,只剩下知了声嘶力竭的叫声。
良久,许乘风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著寧浩,那张被风霜刻画过的脸,眼神平静无波。
“回来了?”
他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听不出喜怒。
“嗯。”
寧浩应了一声,简单的一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包含了这一年多来所有的奔波、见闻、思考和沉淀。
没有过多的寒暄,也没有久別重逢的客套。
寧浩缓缓地、郑重地卸下了背后那个沉甸甸的双肩包。
他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了一叠厚厚的、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稿纸。
稿纸的页脚因为无数次的翻看和修改,已经捲起了毛边,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標註和涂改。
那不仅仅是一叠纸。
那是他们用双脚丈量过几千公里土地后,带回来的果实。
是他们在无数个夜晚的爭论和思考中,淬炼出的灵魂。
寧浩双手捧著它,像是捧著一件稀世珍宝,递到了许乘风的面前。
许乘风没有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从寧浩那双燃烧著火焰的眼睛,缓缓移到了那叠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剧本上。
他慢悠悠地坐直了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他已经很久没有做得这么“利索”了。
他伸出手,接过了剧本。
那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有些意外。
他翻开了牛皮纸的封面。
三个用最粗的记號笔写下的大字,带著一股蛮横的、原始的生命力,悍然撞入他的眼帘。
《大钻石》。
许乘风看著这个名字,再联想到寧浩这一年多的採风经歷,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知道,他清静的好日子,到头了。
但一个真正疯狂的时代,也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