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浩,这个只喝白开水的男人,像一颗长在棲息地的“人形牛皮癣”。
赶不走,骂不跑,还自带精神污染。
经过几天的“共生”,酒吧里的人已经对他產生了一种诡异的“抗体”。
黄渤现在唱歌,可以自动屏蔽掉台下那道灼热的、如同x光般的扫描视线,偶尔还能从寧浩那狂热的眼神里,找到一丝“被肯定”的快感。
吴京已经放弃了用拳头解决问题的念头,因为他发现这个疯子根本不在乎物理攻击,他的精神防御力高得离谱。
王宝强则把他当成了一个需要特殊关怀的城里亲戚,每天都会主动给他那杯白开水续满,眼神里充满了淳朴的同情。
段龙和张颂文把他视为一个绝佳的、活生生的研究样本,一个“为戏痴狂”的极端案例。
只有许乘风,对寧浩的忍耐度,已经濒临沸点。
这个傢伙的存在,严重破坏了他“躺平美学”的和谐与统一。
他每天最享受的,就是午后到傍晚那段,客人不多,阳光正好,他可以躺在后院的藤椅上,用一张报纸盖住脸,与世隔绝。
但现在,他每次去后院,都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幽灵般的目光在尾隨。
那目光仿佛在说:別睡了,起来嗨!你的生命不该如此荒废!让我们一起为艺术献身吧!
许乘风觉得,再这么下去,他迟早要被这股强大的精神念力搞得神经衰弱。
他决定,从今天起,把午睡时间提前。
只要我睡得够快,麻烦就追不上我。
这天下午,他算准了寧浩正在全神贯注“解剖”黄渤的空当,躡手躡脚地,准备溜回后院。
他像一只敏捷的猫,脚步无声,眼看就要穿过吧檯,抵达那扇通往自由和安寧的后门。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將触碰到门帘的那一刻。
“老板!”
一声暴喝,在他身后炸响。
许乘风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只见寧浩像一头发现了猎物的猎豹,双眼放光,手里紧紧攥著一个被翻得卷了边的、破破烂烂的笔记本,正大步流星地向他走来。
许乘风的內心,一片冰凉。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老板!”寧浩衝到他面前,因为激动,脸上泛著不正常的红晕,“我觉得时机成熟了!我有一个能改变中国电影格局的伟大计划,想跟你聊聊!”
许乘风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想。”
“没空。”
“別烦我,你脑子怕是进水了吧!”
寧浩突然睁大了眼睛握著许乘风的手“你咋知道的!知音啊!”
吴京(′⊙w⊙`)!
段龙(°ロ°) !?
张颂文Σ(°Д°;
王宝强(⊙?⊙)
黄渤(”°ロ°)”
许乘风(; ̄Д ̄)
许乘风赶紧抽出手像是躲瘟疫一样的跑回自己的吧檯。
寧浩像一块狗皮膏药,瞬间贴了上来,堵住了他的去路。
“別啊老板!”他根本没把许乘风的拒绝当回事,反而更加兴奋,“就三分钟!我只占用你三分钟!听完之后,你绝对会为我的才华而倾倒!”
许乘风看著他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脸,感觉自己的拳头,有点痒。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跟一个脑子进水的疯子动手,只会让自己也变成疯子。
他决定放弃抵抗,用最快的速度听完,然后用最无情的语言拒绝,以此来换取片刻的安寧。
“说。”他吐出一个字,像是在施捨。
寧浩立刻被打了鸡血,他摊开那个破本子,开始了自己史诗级的、单方面的“激情路演”。
“老板你看!”他指著本子上一堆鬼画符般的草图,“我的故事,叫《星期四,星期三》!”
他完全没给许乘风插话的机会,用一种堪比机关枪的语速,將整个故事喷薄而出。
“一个男人!一个最普通的、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男人!他叫魏建国!”
“有一天,他下班回家,路过彩票站,鬼使神差买了一张彩票!你猜怎么著?中了!五百万!在这个时候,五百万啊老板!!”
“他疯了!他彻底疯了!他感觉自己的人生瞬间被点亮了!他把开了自己好几年的老板给炒了!他跑到自己一直暗恋的姑娘楼下,用最大声的嗓门对她表白!他把他前半辈子受过的所有窝囊气,都在这一天里,加倍地发泄了出去!”
寧浩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地表演著,他时而是那个卑微的主角,时而是那个囂张的老板,时而又是那个被嚇坏的姑娘。
酒吧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过去。
许乘风被迫站在原地,听著这个疯子的“单口相声”。
他不得不承认,这傢伙讲故事的样子,神采飞扬,充满了感染力,仿佛那些画面已经在他脑子里放映了千百遍。
“但是!!”寧浩的语调突然一转,充满了戏剧性的张力,“就在他狂欢了一整天,准备去领奖的时候,他拿出彩票,仔仔细细一看,整个人,傻了!”
“彩票號码是对的!五百万也是真的!但开奖日期,不是今天!是下个礼拜的!今天星期三,开奖是下个星期四!”
“哈哈哈哈哈哈!”寧浩自己先狂笑了起来,“你懂吗老板!那种从天堂瞬间掉到地狱,不,是掉到地狱门口,发现自己还得排一个星期队的感觉!那种荒诞!那种黑色幽默!”
“他今天得罪的所有人,明天上班都得再见到!他炒掉的老板,他表白的姑娘,他吹过的牛逼!所有的一切,都將在明天,像迴旋鏢一样,狠狠地打回他的脸上!”
许乘风听著,眼皮跳了一下。
有点意思。
他这个两世为人的老油条,竟然从这个粗糙得只有五百字不到的梗概里,嗅到了一丝天才的味道。
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千年不变的“別烦我”。
他觉得,承认这傢伙有才华,就等於给自己未来的清静生活,挖了一个巨大的坑。
寧浩终於说完了,他喘著粗气,用一种极度渴望被认可的眼神,死死地盯著许乘风。
“怎么样老板?这个故事,牛不牛逼?!”
许乘风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给出了他的评价。
“一般。”
寧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就这?”许乘风继续补刀,“我睡不著的时候,脑子里隨便想的,都比这个曲折。”
这句谎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寧浩被这突如其来的降维打击,搞得有点怀疑人生。他不相信,他觉得自己的剧本是完美的!
就在他准备据理力爭的时候,许乘风终於问出了那个他早就想问的问题。
“所以,你跟我说这么多,到底想干嘛?”
寧浩这才如梦初醒,他想起自己的最终目的,立刻又恢復了激动。
“老板!我不要钱!”他拍著胸脯,喊得震天响,“我只要你把黄渤借给我一个月!他是我的繆斯!他就是那个倒霉的魏建国!只有他,能演出那种又怂又想装逼的感觉!”
许乘风听到这句话,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寧浩“你?不要钱?那玩意又不是我的本子合著你拍戏我还要给你钱?”
他指了指还在台上发懵的黄渤,又指了指自己。
“不借。”
他的回答,乾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他是我这儿唯一的驻唱歌手,他走了,我这酒吧不成哑巴店了?谁来给我唱催眠曲?”
这个理由,自私,强大,且无懈可击。
寧浩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那两团燃烧的火焰,瞬间被浇灭了一半。
“可是……老板……艺术……”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艺术不能填饱我的肚子,也不能让我睡个好觉。”许乘风无情地打断了他,“行了,说完了,你可以从我眼前消失了。”
说完,他绕过石化的寧浩,径直走向了后院。
寧浩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许乘风那决绝的背影,手里那本破旧的笔记本,仿佛有千斤重。
但是,偏执狂的字典里,没有“放弃”两个字。
短暂的失落过后,寧浩的眼中,重新燃起了更顽强的火焰。
许乘风以为,这场闹剧就此结束了。
他错了。
他不知道,从他拒绝的那一刻起,他为自己开启了一场长达一个星期的,地狱级別的“魔音贯耳”式骚扰。
当晚,许乘风刚躺上他的藤椅,闭上眼睛,感觉灵魂即將出窍。
一个幽幽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老板,我觉得主角发现彩票日期不对的那一刻,应该给一个脸部大特写,从瞳孔的震惊,到眉毛的抽搐,再到嘴角的僵硬,每一个微表情,都充满了戏剧性……”
许乘风猛地睁开眼。
寧浩那张放大的、布满血丝的脸,就悬在他的正上方,离他的鼻子,不到十厘米。
“啊——!”
一声不属於许乘风的惨叫,划破了后院的寧静。
那是他两世为人,第一次,被嚇得差点从藤椅上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