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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不喝酒的客人
    “认亲”这两个字,像两颗深水炸弹,在棲息地这片小池塘里,炸出了所有人的惊愕和懵圈。
    许乘风看著眼前这个自说自话、强行攀关係的疯子,感觉自己的脑仁,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反覆揉搓。
    他活了两辈子,见过抢生意的,见过砸场子的,还真没见过上门来抢“主角”的。
    “老板,是吧?”寧浩根本没在意许乘风那副“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当场去世”的表情,他自来熟地搓著手,笑得像个拿到了糖的孩子,“你看,我这主角都找到了,是不是该让他跟我走了?”
    走?
    许乘风气得都快笑了。
    他指了指黄渤,又指了指自己,慢悠悠地说:“这位先生,我跟你解释一下。他,黄渤,是我这儿的驻唱歌手,签了合同的。我,许乘风,是他老板。你现在,是想当著我这个老板的面,拐卖我的员工?”
    “你要是觉得我这儿的门槛有点高,出门右转一百米有个派出所,你可以去那儿试试,看他们让不让你把人带走。”
    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縝密,还附赠了贴心的法律指导。
    吴京在一旁听得直点头,觉得老板就是老板,骂人都不带脏字。
    然而,这番话对寧浩来说,效果约等於零。
    他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合同?好办啊!老板你开个价,他的合同,我买了!”
    他一边说,一边豪气干云地在自己那件破夹克的口袋里掏了半天,最后掏出了几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和一堆钢鏰,数了数,大概三十多块。
    -
    他把这点钱往吧檯上一拍。
    “老板,这是定金!剩下的,等我电影赚了钱,十倍还你!”
    许乘风看著吧檯上那堆零钱,又看了看寧浩那张写满了“我信我能发財”的脸,他感觉自己的血压,已经衝破了天灵盖。
    他不想跟这个疯子说话了。
    跟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讲道理,比教一只猫学微积分还麻烦。
    “行了。”许乘风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他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你要待著就待著,別吵我看报纸。黄渤,继续唱你的。”
    他决定採用“无视”疗法。
    只要自己不搭理他,这个疯子自討没趣,大概很快就会走了吧。
    许乘风太天真了。
    他严重低估了一个偏执狂的脸皮厚度和续航能力。
    寧浩见老板不赶他,立刻欢天喜地地拉了张椅子,就正对著舞台坐下。
    他没点酒,只要了一杯白开水。
    然后,他就开始了他独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品人”过程。
    黄渤被他那两道饿狼般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吉他的弦都拨错了好几次。
    寧浩非但不在意,反而兴奋地在本子上记录著:“紧张时会习惯性地用指甲刮琴弦,这个细节好!真实!小人物的侷促感,一下就出来了!”
    黄渤感觉自己不是在唱歌。
    他是在被一个变態的生物学家,进行活体解剖。
    他唱到一半,习惯性地咧嘴笑了笑,想缓和一下气氛。
    寧浩立刻在本子上写道:“笑容具有欺骗性,皮笑肉不笑,带著一丝討好和市侩。可以用来演一场求人办事的戏!”
    黄渤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唱到高潮,脖子上青筋爆出。
    寧浩又写:“情绪爆发时,不是五官扭曲,而是颈部肌肉先发力。这是底层人物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的真实反应!太棒了!”
    黄渤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昏过去。
    他感觉自己从头髮丝到脚指甲,都被这个男人用手术刀一寸寸地刮过,然后贴上各种奇奇怪怪的標籤。
    一曲唱罢,黄渤逃也似的走下台,躲到了吧檯后面,离老板近一点,能有点安全感。
    寧浩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开始將他那毒辣的目光,投向了酒吧里的其他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段龙身上。
    他盯著段龙看了足足三分钟,然后摇了摇头,在本子上写道:“好钢。太硬,太纯。像一把淬了火的剑,能杀人,但演不了贼。可惜了。”
    段龙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冷冷地回瞥了一眼,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再看,我就把杯子吃了。
    寧浩的目光又转向了吴京。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就像发现了另一块好材料。
    “这小伙子,一身的火药味。”他在本子上写,“眼神里有股不服输的狠劲,身体是练家子,协调性和爆发力都是顶级的。可惜,我这戏没打戏。不然,让他演个脾气火爆的警察,肯定出彩。”
    吴京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下意识地摆出了一个格斗的起手式,用眼神询问:你想练练?
    寧浩压根没理他,视线又落在了憨厚的王宝强身上。
    他观察了半天,最后评价道:“璞玉。纯天然,没被污染过。眼神乾净得像山泉水,但身上有股倔劲。演傻子,能让所有人都信。演狠人,能让所有人都怕。可惜,这次的角色需要『油』一点,他太『纯』了。”
    最后,他壮著胆子,將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头到尾都散发著“生人勿近”气息的老板。
    许乘风。
    他看了很久,眉头紧锁,似乎遇到了一个无法归类的难题。
    他在本子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只留下几个字。
    “看不透。像个黑洞。明明懒得像滩泥,但所有人都围著他转。怪。”
    许乘风感觉到了那道探究的视线,他放下报纸,冷冷地和寧浩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再看,就把你那杯白开水按杯收费,一杯一百。
    寧浩嘿嘿一笑,收回了目光。
    从此,棲息地迎来了一位史上最奇葩的常客。
    他每天准时在开门前就等在门口,一进来就找个离舞台最近的位置,雷打不动地要一杯白开水。
    然后,他就开始了他一天的工作——观察黄渤。
    黄渤唱歌,他记录。
    黄渤擦地,他记录。
    黄渤跟王宝强聊天,他还在记录。
    他像一个尽职尽责的狗仔,又像一个行为诡异的跟踪狂。
    更可怕的是,他还会突然“入戏”。
    有一次,黄渤正在吧檯擦杯子,寧浩突然冲了过去,压低声音,用一种神经兮兮的语气说:“快!给我一个『发现自己老婆和隔壁老王有染,但自己还得装作不知道』的表情!要隱忍,要愤怒,还要带著一丝绿色的忧伤!”
    黄渤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著眼前这张放大的、充满求知慾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有病,得治。
    还有一次,王宝强正在后院劈柴,寧浩又凑了过去。
    “宝强兄弟!来!给我演示一下,你们村最朴实的一种跑步姿势!就那种,追著偷自家鸡的贼跑,跑半里地的那种!”
    王宝强挠了挠头,实在不明白这个城里人想干啥。
    整个棲息地,都成了寧浩的素材库和排练场。
    许乘风的“清静结界”,被这个男人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捅得千疮百孔。
    一开始,吴京还想把这个“骚扰”黄渤的疯子扔出去。
    但黄渤拦住了他。
    因为,在日復一日的被“折磨”中,黄渤自己也感觉到了一种奇妙的变化。
    他发现,自己唱歌时,不再只是单纯地模仿和使劲了。
    他会下意识地,去想寧浩说的那些“人物小传”,去带入那些“情境”。
    他的歌声里,开始真正有了角色,有了灵魂。
    连张颂文都惊奇地发现,黄渤的表演,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野蛮生长。
    棲息地的所有人都觉得寧浩是个疯子,是个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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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们又不得不承认,这个疯子,身上有种该死的、纯粹的、对电影艺术的痴迷。
    这种痴迷,有毒,但也能传染。
    只有许乘风,对此免疫。
    他每天看著那个只喝白开水、却霸占著最佳位置的男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走?
    他占著位置不消费,严重影响了酒吧的翻台率。
    这是他最不能忍受的。
    一个终极的,只消耗不產出的“麻烦”,正赖在他的酒吧里,把他的人生搅得一团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