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乘风用一顿油条和一次通厕所的任务,成功將自己从“神坛”拉回了人间。
棲息地酒吧那股诡异的敬畏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融洽的亲近。
眾人看他的眼神里,崇拜还在,但不再是仰望神明,更像是看自家那个深藏不露、但懒得出奇的长辈。
这种转变,让许乘风的躺椅躺得更安稳了。
比如现在,吴京就蹲在他的躺椅边,一脸神秘的给他分析。
“老板,我研究过了,你唱歌那个气息,叫胸腹式联合呼吸法!对不对?”
许乘风翻了一页报纸,眼皮都没抬。
“我那叫懒得站起来呼吸法。”
吴京不死心:“那您那个高音,那么稳,肯定用了头腔共鸣!”
“我那是头疼共鸣。”许乘风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们再吵,它就要开始共鸣了。”
吴京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悻悻的跑到后院找王宝强切磋去了。
黄渤在不远处调著吉他弦,听到这对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觉得现在这样真好。
老板还是那个懒洋洋的老板,酒吧还是那个可以安心唱歌的酒吧。
他每天三十块的工资,虽然不多,但包一顿晚饭,偶尔还有老板亲自煮的宵夜面。更重要的是,在这里,他唱的每一首歌,都有人认真在听。
这种被尊重的感觉,是金钱无法衡量的。
黄渤哼著小曲,觉得日子就像后海的水面,平静,舒服,一眼能望到头,但这种安稳,他很喜欢。
然而,生活总喜欢在你觉得最安稳的时候,扔过来一块石头。
这天傍晚,酒吧刚开门不久,那块石头就自己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三十多岁,穿著一件崭新的皮夹克,头髮抹得鋥亮,腋下夹著一个时髦的皮包。
他一进门,就用一种挑剔的目光,迅速扫视了一圈店里的环境。
那眼神,不像客人,倒像个来视察工作的领导。
当他看到吧檯后躺著看报纸的许乘风时,嘴角撇了撇,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显然,在他眼里,这间酒吧和这个老板,都透著一股“小打小闹”的寒酸气。
许乘风连眼皮都懒得抬。
他身上的报纸,仿佛是一道结界,隔绝了所有不想搭理的人。
这位不速之客,也没有理会许乘风。
他的目標很明確,径直走到了正在准备的黄渤面前。
“兄弟,你就是小黄吧?”来人脸上堆起热情的笑,自来熟的拍了拍黄渤的肩膀。
黄渤愣了一下,他確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您是?”他拘谨的问。
“我姓赵,赵磊。三里屯那边『辉煌』酒吧,我开的。”赵磊说著,从皮包里掏出一盒“中华”烟,递了一根给黄渤。
黄渤连忙摆手:“谢谢赵老板,俺不抽菸。”
赵磊也不尷尬,自己点上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用夹著烟的手指,指了指周围。
“小黄啊,我来过你这儿听歌,唱得是真不赖。”他话锋一转,带著一丝惋惜的腔调,“就是可惜了,这么好的嗓子,窝在这么个小地方,能有几个人听见?”
黄渤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他不喜欢別人这么说棲息地。
赵磊没察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他继续说道:“兄弟,我今天来,是真心实意想请你的。来我的『辉煌』怎么样?我那儿地方大,客人多,都是有钱的主儿,保证你一晚上唱下来,收的小费都比你这儿一个月的工资高!”
角落里,正在跟段龙用眼神交流“如何演一个瞎子”的张颂文,悄悄停下了动作。
段龙那杯威士忌,也停在了嘴边。
后院门口,刚跟王宝强比划完一个招式的吴京,也皱起了眉头。
挖人挖到家里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的飘向了黄渤,以及吧檯后那个被报纸盖住脸的男人。
黄渤的心,瞬间乱了。
小费比一个月工资还高?
这话太有衝击力了。
他来北京,不就是为了挣钱,为了出人头地吗?
赵磊看出了他的动摇,笑得更灿烂了。他伸出一个巴掌,在黄渤面前晃了晃。
“五百?”黄渤下意识的猜测,心跳开始加速。五百块一个月,那可是不得了的高薪了。
赵磊摇了摇头,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的说:“兄弟,格局打开点。”
“一天,一百块!”
“轰”的一声,黄渤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炸开了一样。
一天一百块?
一个月就是三千!
这是什么概念?
他来北京大半年,辛辛苦苦跑场子,最多的时候一个月也才挣过几百块。
在棲息地,工资三十一天,一个月九百,管一顿饭,他已经觉得是天上掉馅饼的好日子了。
现在,有人直接把这个馅饼,放大了三倍多,还镶上了金边。
王宝强在旁边听得嘴巴都张大了,他掰著手指头,算了半天也没算明白一个月三千块到底能买多少个饃。
吴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喜欢这个赵磊,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价钱,对黄渤来说,几乎是无法拒绝的。
黄渤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他能感觉到自己手心在出汗。
有了这笔钱,他可以给家里寄回去,让爹娘过上好日子。他可以换一把更好的吉他,可以报个班学学专业的乐理……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翻滚。
赵磊欣赏著他脸上的震惊和挣扎,这是他最喜欢的表情。他享受这种用金钱掌控別人命运的感觉。
“怎么样,兄弟?”他拍了拍黄渤的肩膀,仿佛在宣布最终的判决,“我那儿的合同都准备好了,只要你点个头,今晚就可以过去上班。那边可比这儿热闹多了,那才叫舞台!”
他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棲息地的“小”和“穷酸”。
黄渤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吧檯的方向。
老板依旧被那张报纸盖著,一动不动,好像睡著了。
他好像一点都不关心自己这个员工,会不会被挖走。
黄渤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希望老板能说点什么。哪怕是骂他一句,或者象徵性的挽留一下。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他黄渤,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这份失落,让他那颗被三千块月薪烧得火热的心,稍微冷却了一点。
他想起了在这里的日日夜夜。
想起了老板那句“感情比调子重要”。
想起了自己唱歌时,段龙会闭著眼听,张颂文会在本子上画。
想起了那晚,老板被逼无奈,弹著吉他唱出那两首神仙般的歌曲后,整个酒吧落针可闻的寂静。
想起了周迅姐离开时,说的那句“我一定会常回『家』看看的”。
家……
这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了他的心尖上。
去“辉煌”酒吧,能挣很多钱。
但那里,会是家吗?
黄渤的眼神,从迷茫、激动,慢慢变得清明起来。
赵磊还在喋喋不休的描绘著“辉煌”酒吧的美好前景,但他说的那些话,黄渤好像渐渐听不清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赵老板,”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定,“谢谢您的看重……但是,俺……俺得想想。”
赵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想过黄渤会欣喜若狂,会感激涕零,唯独没想过,他会说“考虑一下”。
在他看来,这种价钱,还有什么好考虑的?
但他毕竟是生意人,很快又恢復了笑容:“行,应该的,是该好好想想。不过兄弟,机会可不等人啊。”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烫金的名片,塞到黄渤手里。
“想通了,隨时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最后瞥了一眼那个被报纸覆盖的许乘风,带著一丝志在必得的傲慢,转身走出了棲息地。
隨著赵磊的离开,酒吧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黄渤捏著那张光滑的名片,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集在他身上。
没有人说话。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吧檯后的报纸,终於动了。
许乘风慢悠悠的把报纸从脸上拿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髮出一阵轻微的声响。
他环顾四周,看著一屋子神情各异的“木头人”,皱了皱眉。
“都杵著干什么?”
他懒洋洋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到点了,准备打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