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段龙这位“气氛保安”入驻之后,棲息地的“静音效果”得到了显著提升。
许乘风对此非常满意。
他觉得自己的“躺平”事业,又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现在的棲息地,已经达到了他理想中“半死不活”的完美状態。
黄渤的歌声依旧,但被段龙那冷峻的气场一压,连跑调都跑得內敛了许多。
王宝强拖地的声音还在,但他会有意无意地避开段龙所在的那个角落,仿佛那里存在著一个看不见的气场结界。
客人们说话的声音,也从窃窃私语,变成了用口型和眼神交流。
整个酒吧,瀰漫著一种在图书馆里喝酒的,诡异的和谐。
许乘风躺在吧檯后的藤椅上,用报纸盖著脸,享受著这来之不易的,高质量的清静。
他觉得,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下去,那將是他两世为人,所能想像到的,最幸福的生活。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和想当废物的人,开一些恶劣的玩笑。
这天傍晚,棲息地那扇饱经风霜的木门,被人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猛地推开了。
“嘭!”
一声巨响,像一颗鱼雷,精准地炸进了这片寧静的池塘。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掛在门上的风铃,像是受到了惊嚇,发出了一阵歇斯底里的,叮铃咣当的乱响。
酒吧里所有的人,包括正在擦杯子的许乘风,都循声望去。
门口,站著一个穿著白色运动服,理著板寸头,浑身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青年。
他整个人,就像一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精力过剩的猎豹,眼神里带著一丝野性,和一丝无处安放的躁动。
“老板!还有酒吗?来瓶冰啤酒!”
他嗓门洪亮,中气十足,一句话就把酒吧里那种“图书馆”般的氛围,震得粉碎。
许乘风盖在脸上的报纸,滑了下来。
他看著这个不速之客,眉头紧紧地锁成了一个川字。
麻烦。
一个崭新的,行走的,会说话的,看起来比周迅还能折腾的,巨大的人形麻烦。
许乘风懒得说话,只是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啤酒,放在了吧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表达著自己的不爽。
青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拿起啤酒,用牙齿“嘶”的一声就咬开了瓶盖,然后对著瓶口,咕嘟咕嘟就灌下去了半瓶。
“哈——爽!”
他抹了一把嘴,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许乘风的眼角,不著痕跡地抽搐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青年,也就是刚从香港结束“港漂”生涯,回到北京,满心鬱闷和不得志的吴京,环视著这个安静得有些过分的酒吧。
他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每一个人。
他看到了正在唱歌的黄渤。嗯,长得挺有特点,唱得……也挺有特点。但看起来不像能打的。
他又看到了角落里,那个叫张颂文的男人,正拿著个本子写写画画,文弱书生,直接排除。
然后,他的视线,和角落里那个独自喝酒的,气质冷硬的男人,对上了。
是段龙。
吴京的眼神,一下子就亮了。
这个人,有杀气。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挑衅的意味。他想用这种方式,试探一下对方的底细。
然而,段龙只是缓缓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吴京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盆混著冰碴子的,来自西伯利亚的雪水,从头浇到了脚。
那不是杀气。
那是一种,比杀气更可怕的东西。
那是一种,將整个世界都视为虚无的,绝对的,冰冷的漠视。
吴京感觉自己像一只在狮子面前,上躥下跳的猴子。
狮子只是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是哪根葱”的疑问。
吴京的气势,瞬间就弱了下去。
他悻悻地移开目光,心里嘀咕了一句:高手。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个正在吧檯边,默默擦地的,个子不高的少年身上。
是王宝强。
起初,吴京並没有在意。
但看著看著,他的眼睛,就眯了起来。
不对劲。
这个少年,擦地的时候,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树根扎进了地里,下盘稳得惊人。
他的腰背,始终保持著一条笔直的线,每一次弯腰,每一次发力,都充满了某种特定的韵律。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吴京一眼就看出来,这绝对是练了十年以上童子功,才有的底子!
他那颗因为在香港拍戏时,处处被压制,被当成“大陆仔”而憋了一肚子火的心,瞬间就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王宝强面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嘿,哥们,练过?”
王宝强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一跳,手里的拖把都差点掉了。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眼神发亮,像发现了新玩具一样的男人,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
吴京顿时大喜过望。
“走,咱俩比划比划?”
他拉著王宝强,就要往外走,那架势,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王宝强一脸的懵圈,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著:“俺……俺还要干活……”
许乘风的忍耐,终於达到了极限。
他感觉自己的脑血管,都快要爆开了。
他刚想开口,把这个精力过剩的混小子给赶出去。
“哎哎哎,这位大哥,这位大哥!”
一个带著浓重青岛口音的声音,及时地响了起来。
黄渤抱著吉他,满脸堆笑地凑了过来,一把拦在了吴京和王宝强中间。
“大哥,一看你就是行家!”黄渤对著吴京,竖起了大拇指,脸上的表情,真诚得像是在夸自己的亲爹。
“我们宝强这身板,一般人可看不出名堂来,就您这火眼金睛,一眼就相中了!厉害,实在是厉害!”
伸手不打笑脸人。
吴京被他这一通彩虹屁拍得,有点飘飘然,动作也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
“那是,我从小练武,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吴京得意地说。
“那可不!”黄渤顺势拉著吴京,坐回了吧檯边,又给他递上一瓶啤酒,“大哥,你这身手,一看就是专业的,香港动作片里那种!”
“刚从香港回来。”吴京嘆了口气,把话题引到了自己擅长的领域,鬱闷地喝了一口酒。
“我就说嘛!”黄渤一拍大腿,“大哥,快给我们说道说道,在香港拍电影,是不是特过癮?是不是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吊著威亚飞来飞去?”
就这样,在黄渤那三寸不烂之舌的巧妙引导下,一场即將爆发的“后院约架”,被成功地扼杀在了摇篮里。
吴京从一个找茬的武疯子,变成了一个喝著闷酒,大吐苦水的,失意青年。
许乘风靠在吧檯后面,看著黄渤用几句话就摆平了场面,心里第一次觉得,这个跑调的歌手,好像也不是全无用处。
至少,在处理“麻烦”这件事上,他比自己有耐心多了。
从那天起,吴京成了棲息地的又一位常客。
他像一个行走的,不安分的活力源泉。
他会拉著黄渤,让他唱一首《男儿当自强》。
他会对著段龙,激情澎湃地分析某个武打动作的镜头表现力。
但他更多的,还是像一只盯上了猎物的狼,围著王宝强打转,总想找机会,把他拖到后院去,“切磋”一下。
棲息地,因为他的到来,彻底告別了“图书馆”时代。
许乘风的清静日子,一去不復返。
他躺在藤椅上,听著前院传来的,吴京那中气十足的笑声,头疼地想。
这都叫什么事啊。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当个废物而已。
怎么就这么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