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一套破旧的院子脱胎换骨。
在钞能力和“儘快完工,別来烦我”的核心指导思想下,包工头的效率高得惊人。
当他最后一次找到后院,恭敬地报告工程全部结束时,许乘风正躺在那张已经被他视为生命一部分的藤椅上,用一张报纸盖著脸,睡得正香。
“老板?老板?”包工头小声喊了两声。
报纸下传来一声含混不清的梦囈:“……別加仓,让他们再飞一会儿……”
包工头没听懂,但也不敢再打扰,只好恭敬地站在一旁,心里对这位年轻老板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层。
在他看来,这位爷才是真正的人生贏家。
手握亿万家財,却能在这俗世红尘里,守著一方院子,睡一个如此安稳的午觉。
这是一种何等高深的境界。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许乘风才悠悠转醒。
他拿掉脸上的报纸,眯著眼適应了一下阳光,然后才注意到旁边跟电线桿子似的站著的包工头。
“哦,完事了?”他问。
“完事了,老板!您交代的,后院的隔音,前院的沙发,全都按最高標准给您弄好了。您……要不要验收一下?”包工头一脸期待。
许乘风打了个哈欠,从藤椅上慢吞吞地爬起来。
验收?
一个光是听起来就让人觉得累的词。
但他还是决定走个过场,毕竟钱都花了。
他先是走到那扇隔开二进院和三进院的月亮门前。
原本古朴的木门,已经被换成了一扇看起来就厚重无比的实木隔音门,门框周围塞满了密封条。
他把门关上。
然后对包工头说:“你在外面喊两嗓子。”
包工头愣了愣,隨即领会,扯著嗓子在二进院里喊了起来:“老板!收工款啦!”
门內,许乘风仔细听了听。
一片寂静。
只能隱约听到自己心臟在跳动的声音。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物理隔绝已经完成。
以后就算前院被人拆了,也不会影响到他睡觉。
他打开门,懒洋洋地对包工头说:“行了,別喊了,钱少不了你的。”
接著,他踱著步子,穿过二进院,来到了焕然一新的前院。
这里,就是未来的“棲息地”酒吧了。
装修风格谈不上什么流派,如果非要概括,大概可以称之为“懒人专用舒適风”。
没有金碧辉煌的吊灯,只有几盏昏黄的、角度刁钻的射灯,恰到好处地照亮了桌面,又让人的脸隱藏在阴影里,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墙壁没有贴花里胡哨的壁纸,只是把老房子的青砖打磨乾净,露出了原本的纹理,古朴又耐看。
最重要的,是那些椅子和沙发。
许乘风一眼扫过去,全是那种宽大的、柔软的、让人一看就想陷进去的款式。
他走到一个靠窗的单人沙发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唔……”
一声舒服到近乎呻吟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来。
沙发的包裹感极好,腰部支撑恰到好处,整个人像是被一团温暖的云给抱住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这一刻舒展开来,叫囂著“別起来了,就在这儿睡死过去吧”。
包工头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生怕这位老板真的又睡著了。
“老板,这沙发……还行吧?我们找了城里最好的老师傅,按照您的要求,里面填充的都是最顶级的羽绒和海绵。”
“还行。”许乘-风闭著眼睛,言简意賅地评价道。
对他来说,“还行”已经是极高的讚誉了。
他懒得起来,就这么陷在沙发里,对包工头摆了摆手:“去財务那结帐吧。”
“欸,好嘞!”
包工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许乘风又在沙发上瘫了半个小时,才依依不捨地爬起来。
他走到门口,看著那个还空著的掛招牌的横樑,寻思著该给自己的“养老院”取个什么名字。
他想开这个酒吧的初衷,就是给自己找一个能安安静"棲息"的地方。
那就叫“棲息地”吧。
简单,明了,还带著点与世无爭的佛系。
他找来装修剩下的木板和笔墨,亲手写下了“棲息地”三个字。
他的书法没什么章法,笔画像是没睡醒一样,东倒西歪,透著一股子懒散劲儿,但组合在一起,又意外地和谐。
他让最后一个还没走的工人,把这块牌子掛了上去。
至此,开业大吉。
没有鞭炮,没有花篮,甚至没有一个明確的开业时间。
许乘风只是单纯地觉得,今天天气不错,適合把门打开通通风。
於是,他就把那两扇厚重的木门,给打开了。
黄昏时分,后海的游人多了起来。
夕阳的余暉洒在湖面上,金光闪闪。
一个掛著“棲息地”牌子的、看起来古色古香的门脸,就这么突兀又安静地出现在了游人眼中。
有人好奇地往里探头,被那股温暖又慵懒的氛围吸引,试探著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背著画板的年轻人,大概是附近美院的学生。
他走进来,看到许乘风正坐在吧檯后面,聚精会神地……看报纸。
“老板,营业了吗?”年轻人小声问。
许乘风从报纸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门开著,你说呢?”
年轻人被噎了一下,隨即笑了。
这老板,有点意思。
“喝点什么?”他问。
许乘风指了指他身后那排简单的酒架:“自己看,菜单懒得写。”
酒架上,只有几种常见的青岛啤酒,燕京啤酒,还有几瓶价格不算贵的威士忌和伏特加。
简单得不像个酒吧,更像个小卖部。
年轻人要了瓶啤酒,找了个舒服的沙发坐下,拿出画板,开始速写。
陆陆续续的,又进来了几个人。
一对年轻的情侣,一个戴著眼镜、看起来像个学者模样的中年人。
他们都被这里安静的氛围和舒服的沙发所吸引。
然而,当人多起来之后,问题也隨之而来。
有人开始大声交谈,有人想跟许乘风划拳喝酒。
许乘风的眉头,皱了起来。
吵。
太吵了。
这严重违背了他开酒吧的初衷。
他决定,必须立点规矩。
於是,他找来另一块木板,用同样的懒人字体,在上面写下了几行字。
然后,他把木板掛在了墙上最显眼的位置。
**本店规矩:**
**一、禁止大声喧譁。**
**二、禁止划拳猜码。**
**三、老板睡著时,请勿打扰。**
刚写完掛上去,就有一桌客人注意到了。
“嘿,这老板有意思啊,开酒吧还不让大声说话?”
“第三条更逗,老板睡著了不让打扰,那谁来结帐?”
客人们议论纷纷,都觉得这是个噱头。
就在这时,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喝得满脸通红,一拍桌子,对同伴喊道:“来来来!接著喝!谁输了谁吹一瓶!”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酒吧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许乘风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放下报纸,从吧檯后面走了出来。
他没有疾言厉色,只是走到那一桌前,平静地用手指了指墙上的木牌。
壮汉斜著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木牌,嗤笑一声:“怎么著?爷们儿喝酒,还不让出声了?”
“这里不让。”许乘风说。
“我就出了,你能怎么著?”壮汉的同伴也跟著起鬨。
许乘风看著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淡。
那种淡,不是软弱,而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发自骨子里的无所谓。
就好像,他根本不在乎这笔生意做不做,也不在乎会不会得罪客人。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你们吵到我了,我很不爽。
“出门,右转,沿著后海一直走。”许乘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一路上至少有二十家酒吧,都比我这儿热闹,也欢迎你们划拳喝酒。”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慢走,不送。”
壮汉愣住了。
他混跡京城这么多年,见过横的,见过不要命的,但从没见过这种佛系的赶客方式。
对方没有威胁,没有放狠话,只是很平静地告诉你:我这儿不欢迎你,请你去別家。
那种感觉,就像你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气也使不出来。
他觉得脸上有点掛不住,想发作,但看著许乘风那双淡然到近乎漠然的眼睛,不知为何,心里那股火气,就怎么也升腾不起来了。
最终,壮汉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拉著同伴,摔门而去。
整个酒吧,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客人都用一种看外星人似的眼神看著许乘风。
他们终於明白,墙上那些规矩,不是噱头。
这老板,是来真的。
许乘风没理会眾人的目光,慢悠悠地走回吧檯,重新拿起报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才走到吧檯前,小声对许乘风说:“老板,你这么做生意,不怕没客人吗?”
许乘风眼皮都没抬:“客人太多,麻烦。”
中年人彻底无语了。
他活了半辈子,第一次见到嫌客人多的老板。
但不知为何,他反而更喜欢这个地方了。
接下来的几天,“棲息地”的奇葩规矩,和那个更奇葩的老板,就在后海这片小圈子里传开了。
有的人不信邪,专门跑来挑战规矩,结果无一例外,都被许乘风用同样的方式“请”了出去。
渐渐的,那些喜欢热闹、喜欢喧譁的客人,就不再来了。
而留下来的,或者新来的,都是些真正想找个地方安静待著的人。
有读著茨威格,一坐就是一下午的文艺女青年。
有下了班,只想自己一个人喝杯酒,放空思绪的公司白领。
甚至还有几个外国留学生,把这里当成了自习室。
酒吧的生意,非但没有变差,反而稳定了下来。
虽然客人不多,但翻台率几乎为零。
每个人都像是在自己家一样,安安静静地,享受著这份难得的寧静。
许乘风对此非常满意。
他的“客户筛选”计划,大获成功。
这个酒吧,终於变成了他想要的那个样子。
一个能让他安心躺平的,完美的物理外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