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一连三日昏迷不醒,朝堂上没有出任何差错,胤禛雷厉风行监国,处事果断沉稳,说一不二。
九经三事殿,雍亲王站在龙椅之前,监国听政。
他穿著深蓝色的朝服,胸前的五爪蟒袍在殿內的晨光中熠熠生辉。
胤禛时时刻刻都是端正且有秩序的,他这种沉稳和可靠的行事作风,让人惊觉,纵使皇帝不朝,还是有人能扛起江山重担。
不知何时。
雍亲王的帝王相渐渐显露。
那种江山於心,心怀江山的风骨愈发强烈。
康熙昏迷不醒的原因不太光彩,朝廷內外眾说纷紜,最后畅春园只能捡了个不轻不重的理由——
万岁爷年事渐高,遇刺重伤,尚未恢復。
佟贵妃掌六宫事,静嬪和她生的儿子秘密送回了紫禁城,打入冷宫。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
这时候,重臣及诸位皇子还算安分。
可又过了半个月,康熙依旧没有甦醒的跡象,朝堂上各方势力开始蠢蠢欲动。
康熙手下的暗探更是沉不住气,一朝天子一朝臣,更何况他们这些替帝王做腌臢事的奴才,他们最不希望改朝换代。
故而,隱秘查勘康熙昏迷的真正原因。
康熙已经做了几十年的皇帝,他手底下最重要的暗探,在各朝臣皇子府中无孔不入,隱秘出入,如无人之境。
胤禛只做好份內的事情,其余的时间都用来陪伴仪欣。
可胤禩那边就不一样了,姚虞的鬱症逐渐显露,真的有心脉衰竭、油尽灯枯的兆头。
良妃娘娘便是这么去的。
与此同时,姚虞与静嬪勾结,给康熙用催情香掏空他身子的事情瞒不了多久。
当然,姚虞並不在意生死之事,她觉得就算下地狱也要將康熙带下去,可是,胤禩在意,胤禩想让她活。
胤禩刚知道的时候都觉得,第一时间替她遮掩。
可是,他的人脉钱財都隨著夺嫡失败付诸东流了。
他清晰意识到,他护不住姚虞。
四顾心茫然间,胤禩想了很久很久,披著一件金黄色印花的大氅,趁著夜色渐浓,到了圆明园。
万方安和。
对於胤禩到来,胤禛毫不意外。
他拍著仪欣脊背的手渐渐慢下来。
仪欣搂著他的腰,寢衣皱皱巴巴的,露出一寸肩膀,囁嚅这嘴巴,她没睡熟的时候,若是他稍动一下,她都会娇气不满地哼唧。
胤禛扭头看了一眼门外,吩咐苏培盛道:“让他等著。”
他耐心將仪欣哄著睡熟,亲了亲她的额头,又贴了贴她白皙的脸蛋,这才重新更衣离开万方安和。
等了大半个时辰,胤禩坐立难安,手边的茶换了两盏,见到胤禛到来,立马起身相迎,毕恭毕敬唤了句:“四哥。”
胤禛撩袍坐到上首,说:“有事便说。”
胤禩没有坐下,站著恳求说:
“四哥,明人不说暗话,弟弟知道你那里有皇阿玛的人手,想必亦知道皇阿玛的暗探在查皇阿玛昏迷之事,帮帮我拦住他们,我可以把我全部的金银和人脉都拿来交换。”
这样说著,想起姚虞时好时坏的身体,胤禩语气有些哀求。
“还有姚虞如今身中秘药,四哥,皇阿玛做事必有后手,御前之人定会有解药,帮帮我,我给你当牛做马都可以。”
胤禛心道,他那三瓜俩枣的钱財人脉,他还真不感兴趣。
怎么净给些没人要的东西。
“漏夜前来,只为胡言乱语,说些无中生有的事情,本王就不该见你。”
胤禛装听不懂,让苏培盛送客。
胤禩拉住胤禛的手臂,露出些许祈求,他说:“四哥,朝堂上,我为你解决下五旗的事情作为交换,行不行?”
书房中静了一瞬,胤禛似乎是听到点他感兴趣的条件,戏謔看了他一眼。
胤禩的生母出身低,又没有外族支持。
下五旗的那些奴才们觉得胤禩好控制,若是他当皇帝最符合他们的利益,因而胤禩的诸多支持都来源於下五旗。
就算后来八贤王倒台,下五旗依旧亲近对其有加,想来胤禩手里还有不少那些下五旗旗主的把柄。
可是,胤禛觉得他对这个条件只是有点感兴趣,不足以让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打御前之人的主意。
他深沉摇了摇头,说:“不够。”
不够?
可是,下五旗的把柄,这已经是他的底牌了。
他在朝堂上自保的底牌,跟四哥做交易,四哥说不够。
胤禩缓缓问出口:“四哥,你还想要什么?只要我有。”
此番是他有求於人,他能拿得出来的东西,他只能將其摆在他的政敌面前,待价而沽,供人挑选。
如果是朝政上的较量,他不会和盘托出,可是,他现在没有办法。
胤禛捻了捻佛珠,一只手搭在胤禩的肩膀上,用力气將他拉近一点,凑在他耳边声音低磁暗哑,说出来的话却冰冷刺骨:
“郭络罗氏谋害皇阿玛的罪名,你替她担了吧。”
“至於解药,本王手里恰好就有;皇阿玛手底下那些忠心奴才,本王亦可以替郭络罗氏挡了,保她平安。”
原来是这样。
四哥感兴趣的,是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野史的谣传都足以戳脊梁骨。
堂而皇之认下弒父杀君的罪名,他的污点永远留在史书上,纵使再怎么挣扎,只要有这一宗罪,他將永不安寧。
胤禩缓缓问了一句:“四哥是不是早就察觉到皇阿玛想除掉姚虞?甚至知道皇阿玛对姚虞下毒之事?”
胤禛毫不避讳,直起身来让胤禩好好考虑,他承认说:“对。”
他登基之后,不想让老八参与朝政结党营私,不想亲自收拾这些兄弟,不想留下刻薄寡恩的名声。
所以,只能让老八自己选择去死。
他只对他的妻子和孩子负责,可是,他不会冒著风险去替郭络罗氏挡灾。
要他做事,就要给他一些他感兴趣的东西,他向来就是这样自私冷漠的性情。
夜晚起了一阵风,书房里的烛火摇曳,晃动著好似人的影子。
一时半会,胤禩都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他突然说:
“四嫂和姚虞素来交好,你这样算计姚虞,她会生气吗?”
………
她现在就知道了。
仪欣隔著窗棱,听著胤禩和胤禛的对话,脑袋沉沉的,她真切听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姚虞被皇阿玛下了秘药,胤禛早就知道姚虞的身体出了问题,利用此事和胤禩谈交易。
竟然说不清生气还是不生气。
胤禛就是这样,他藏著掩著的本性,她每每窥探到一寸,其实,都清楚这就是胤禛本来的样子。
权衡利弊,冷血无情。
只有这样,他的亲王爵位才坐得稳,他的治国之策才能有顺利施行,可是,她不想让姚虞出事,又理解胤禛的作为,心里竟然有些百感交集。
苏培盛和小良子守在书房外,看著福晋听墙角,替王爷心里慌,又不敢说暴露福晋听墙角的事情。
急得团团转。
书房內。
胤禛说:“本王若是不狠,那今日便是本王去求八弟给我的妻子一条活路了,你说这些都没用。”
胤禩颓丧攥了攥拳头,低著头说:“四哥,容我考虑一夜,再给你答覆。”
弒父。
这把他钉在史书耻辱柱上的污点,他认下这罪责,命和名声就都没了。
胤禛没理他,看著胤禩垂著头离开。
他抓了一把棋盒里的黑子,唇角泛起一丝笑意,手心缓缓张开,满不在意地任由棋子在修长的手指间滑落。
志得意满,抱著小乖去睡觉。
抬起头来。
胤禛心里漏了一拍,仪欣披著他的一件墨蓝色的大氅,大氅落在她的脚踝处,她就这么突然出现,浅棕色的眼眸懵然眨了眨,直勾勾地盯著他。
“我…没大半夜处理政务。”胤禛先一步出声解释。
“哦。”
仪欣提著他的大氅,拖拖落落走到他身边,咣嘰一下就坐到了他的怀里,冷哼说:“你快解释吧。”
胤禛的手臂缠住她的腰,她愿意让他抱著解释,真的是太好了太乖了,他的心里会踏实很多很多。
“不是刚哄睡著吗?”胤禛都脑袋搭在她的肩膀上,偏著头亲了亲她的脸蛋,“怎么又凶巴巴地来了?”
仪欣的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忍不住哽咽说:
“皇阿玛遇刺那晚,你出事之后,就是…之后只要你半夜不在,我就会很容易惊醒,下意识担心有预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就是,应激。
“不会。”胤禛搂紧她,“不会再有那种事情发生了,我会爱惜自己的身体,好不好?”
仪欣点点头,刚想问起姚虞的身体,就听胤禛说:
“郭络罗氏做很多事情,其实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不是没有选择,仪欣也不要为她担忧,可以吗?”
她不是没有选择。
只看想走哪条路。
仪欣听著这话,垂著的眼睛上扬一些,轻声说:“姚虞姐姐是有主见的。”
在她的眼里,姚虞不在弱势者的地位,姚虞从来都是有果断又勇敢的女子,她很少掺和朋友的决定,只能做到朋友范围內的事情。
胤禛替她揉了揉太阳穴,说:“日后,我不会再半夜离开寢殿了。”
“嗯。”仪欣窝在他的怀里不想动弹,兴致不太高,“今晚便歇在书房內室吧。”
胤禛:“不高兴了?”
仪欣:“不是,就是想让这些事情快点过去,好好过安稳的生活。”
胤禛:“快了,乖乖,快解决好了。”
翌日。
一封奏摺落到了胤禛的桌案。
胤禩事无巨细交代了他勾结后宫嬪妃,算计康熙性命的事情。
亲笔所书。
还盖上了胤禩的私印。
这件事,他认了。
他管不了这么多。
將把柄就这么送到了胤禛手里,胤禛做事利落,解药当天夜里就送到了胤禩手上,只说御前的事情,他会处理。
........
朝堂上事忙,胤禛如今只是监国,而並非登基执政,有许多事情做不得主,只能跟辅政的重臣商討。
一来二去,浪费了不少时间。
胤禛不是半路庆功的人,不到最后一刻,她不会放弃仁孝的偽装,每日必定尽心尽力伺候在康熙床榻前。
朝野上下,莫不夸讚。
胤禛没时间陪弘煜和弘昕,仪欣便腾出更多时间来照看孩子。
看孩子並不是件轻鬆的活计,况且,弘煜弘昕还愿意跟百福造化玩,更是一个看不住就没影了。
白日仪欣累得筋骨软绵绵的,晚上胤禛便要给她揉腰,无奈说:“他们又不是小孩子了,何至於离不得阿玛额娘。”
“才三岁,那么小一只,这都不算小孩子啊?”仪欣瞪了他一眼。
“算,你躺好了,別咋呼。”
给她按摩时,胤禛手上使劲儿,仪欣疼得齜牙咧嘴,他到底要对脆弱的小猫咪做什么?
“疼疼疼。”仪欣把持住他的手腕,“王爷昨晚是不是趁我睡觉的时候揍我了,我怎么浑身都疼。”
“这都被你发现了?”胤禛抬手拍一把她的屁股,说,“再上躥下跳把自己累成这个样子,本王把你吊起来揍。”
仪欣阴阳怪气炸毛:“呦呦呦,人家好害怕。”
怪声怪调惹得胤禛忍不住笑,手上替仪欣按摩的动作不停,抬头说:
“这段时日,本王带他们两个去畅春园,边处理政务边带他们,你好好休息,最近总是这么辛苦。”
仪欣眼睛弯了弯,说:“那明日午时之前,我就不起床了。”
“好,你想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床。”
仪欣动了动脑袋,换了个舒坦的姿势,指了指床榻的床幔,胤禛会意,抱著她解落床幔,亲了亲她的脑袋。
胸膛处有些酸疼的触感,低头一看怀里多了个小脑瓜,胤禛低低笑了两声,打趣说:
“也罢,怀里这只这么大了还是要当小孩子哄著,他们三岁就不过分苛责了。”
仪欣一条腿搭在他的腰间,娇气地哼哼两声,被衾里的小拇指挠了挠胤禛的掌心,慢吞吞跟他十指相扣。
胤禛任由她贴在胸膛前,空閒的那只手拍著她的脊背,將她整个人圈在怀里,说:“我的小孩子要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