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目光相对,一时之间没人说话。
最终还是小丑左看看右看看,把手里全部气球往前伸了伸,用动作询问还要不要。
祝今也看也不看,从自己的钱包里抽出一张钞票往他手里一塞,將所有气球拿走了。
周復之见状跟上,替她拿著那些轻飘飘,看起来又跟祝今也气质不符合的气球。
手里拿著钱的小丑张张嘴:“……气球是免费的啊。”
祝予坐在供游客休息的长凳上等著上厕所的两人,一只手拿著快吃完的冰淇淋,另一只手里是祝今也的奶茶。
正跟刺挠討论著接下来要从哪里攻克祝今也仇家的问题,突的视线中突然多出一抹鲜亮的顏色。
那是空中一坨飘飘然挤在一起的气球,顏色、形状迥异,被风颳的东倒西歪却依旧牢牢被人牵制在手里。
见祝予视线投向这边,拽著一大把气球的人抬手灿然一笑,一口整齐的白牙在光下十分显眼。
但也因为囂张过了头,手指鬆动,有两只挣脱束缚冲向代表自由的蔚蓝天空。
可惜失败了。
没等它们飘多远,一只手精確地抬起將他们抓了回来。
虽然祝今也没有给自己一个『没用的东西』一样的眼神,但周復之还是有些心虚,再没乱动,老老实实下来。
祝予目瞪口呆。
“……去厕所批发气球了吗?”
“显然不是。”
周復之伸手,示意祝予来拿。
“祝今也见小丑发气球发不完,一口气全买下来了!”
“太善良了。”周復之眼眶里似有泪花闪动。
祝今也:“………”
演过头了傻蛋。
“给你买的。”
她用眼神示意周復之让开,將自己手里的两个一蓝一粉的气球递过去:“你看起来很喜欢这个。”
说罢,目光落到祝予手腕上:“需要我帮你系上吗?”
祝予傻住了。
她大脑飞速转动,瞬间想明白原因。
大概是先前看小女孩气球的目光太明显了,被误认成喜欢了?
她都多大了,怎么可能喜欢——
“喜欢!喜欢的就是这种一到五岁年龄段適用的卡通气球!”
祝予眼神都清亮了不少,抬手把还拿著奶茶的右手伸到祝今也面前,袖口被她的动作拉扯到向上窜了窜,露出一截苍白细瘦的手腕,腕骨明显的像皮肤下鼓起来的痔疮。
祝今也想到先前班主任说祝予性格內向的事儿。
嗯,实则不然。
她有点不太熟练的將两根细绳缠在了祝予手腕上,还打了个教科书般標准的蝴蝶结。
祝予活动了一下,眼睛亮亮的。
她在想早知道之前事儿再多也抽出点时间去买手机了,不然像这种时刻,她连拍下来记录日后回味的条件都没有。
剩下的气球,便由周復之帮忙拿著。
三个人在游乐园里行走的回头率变得更高了,之前是只有大人看,现在小孩也加入了。
“爸爸!他们怎么有那么多气球!!”
“妈妈妈妈!我也想要气球!”
“乖,咱们不看,那是卖气球的,都是不好的气球。”
已经走过去的周復之又拉著祝予走回来溜了一圈,抬手拍她的背让祝予昂首挺胸,一边用欠揍的语气高声道:“唉!这么多气球,全是我们家孩子的!有的小朋友连不好的气球都摸不著!”
在小孩的哭声跟家长的怒视下,周復之果断拉著人跑路,手里一把气球哗啦啦的摩擦碰撞在一起,是快乐的声音。
祝予看著旁边眉头微蹙,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也要跟著跑的祝今也,跟旁边勾著嘴傻乎乎的周復之,她扯著属於自己的气球,產生了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心里一处空洞被什么东西补上了。
她很小的时候姥爷带著她去游乐园,当时还有同龄的几个小朋友,在祝予姥爷去帮她买饮料时,其中一个用天真无邪的表情向祝予炫耀:“看,这是我爸爸妈妈给我买的气球,你有吗?”
“她当然没有啊!因为她不听话,她爸妈不要她了哈哈哈哈哈!”
祝予勾了勾唇。
她觉得从今天开始,这段记忆彻底伤害不到她了。
因为祝予,也有属於她的气球们了。
哦,顺便一提,那个带头嘲笑祝予的小孩,在他们手拉手上厕所的时候,被祝予一头摁在小便池里了。
“真好玩,以后我要是有孩子了,我保证会带她来这里玩。”
周復之跑了一路,半口气都不带喘的原地畅想未来。
祝今也更是没事人一样平静。
唯独祝予跑了两步,喘的跟死狗一样。
还好不是被人追杀,所以跑的不快,不然祝予包会腿疼。
她一边喘粗气一边想拉倒吧,起码二十四年后的周復之没有履行这个诺言。
“你怎么满脸不信,我说真的。”
周復之不满地戳戳祝予,同时又忍不住道:“你这体质真是的,该多运动,先前摔了一跤,腿已经好了吧,淤青都散了吗?”
为了防止他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祝予选择跳回上个话题。
“如果你的孩子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你会拋弃她自己离开吗?”
她知道自己这句话问的挺不吉利的,而且很没有礼貌。
但祝予想到刚才感受到的快乐,跟从穿越到这个时代后,周復之一系列的性格表现,她还是没忍住。
周復之明显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而祝予死死盯著他,他倒顿了顿,才开口道:“……怎么可能会拋下她。”
“这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吧。”
就算养只动物他都会负责到底,更別提那是个活生生的人了。
周復之有点怀疑祝予是不是真的经歷过这个了。
不止他,祝今也也想到了。
她想起祝予先前看向气球的目光。
其实看不出什么喜爱之色,反倒是很伤心的模样,伤心到让人不忍心看到她这副表情。
祝予听到他的回答,笑了一下。
但是周復之就这么做了。
她高二那年,那天下了雨,祝予没有带伞。
她打电话给周復之,问他能不能来接自己。
周復之答应了。
而祝予从傍晚等到天黑也没有看到那人,她像是习惯了一样,一声不吭地跑进了越下越大的雨幕中。
当时浑身淋透的祝予不止有身体是冷的,心也因为周復之再一次失约寒凉一片。
她在想,回去以后一定不要再跟他说话了,她要在周復之的水杯里加泻药!
恶狠狠想著报復的办法,这让祝予的心情稍微没有那么糟糕了。
但她的计划並没有机会实施。
等她赶回那个熟悉的老旧小区门口,看到的便是鸣笛一片的警车跟救护车。
祝予的心鼓动的要从胸腔里跳出一样,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站在警戒线外,目光死死盯住了不远处正在被警察搬运的那具尸体。
那是浑身是血,了无生气的周復之——今早她出门时还在她耳边嘮嘮叨叨的爸爸的脸。
他们说他是自杀,警方在他的床头柜里找到了许多抗抑鬱药品以及安眠药。
周復之是个大骗子,他骗了祝予。
明明第一次见面时,他摸著她的头,用唯一能视物的一只眼睛,怜爱又愧疚地望著她,跟她说:“小水,爸爸会一直陪著你,绝不离开。”
终於,现在祝予最后一个亲人也拋下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