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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 章 別怕我在呢
    腊月二十八,晚上十一点半。
    雍州櫟社机场到达厅里人影稀疏。
    方敬修提著简单的行李袋走出闸口,黑色风衣的下摆在空调暖风中微微扬起。他没带秦秘书,年底了,该让人家回家过年了。
    机场外下著淅淅沥沥的冷雨,比他想像的还要湿冷。他站在路边叫了辆计程车,报出陈诺家小区的地址。
    车在雨夜里行驶。
    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灯火在雨幕中晕开成一片朦朧的光斑。方敬修靠著车窗,看著手机里秦秘书发来的最新信息:
    “领导,已经联繫上李书记。初步情况是:陈建国涉及雍州建材市场垄断案,目前是配合调查阶段,还没立案。关键证据是一份他和某副市长的资金往来记录,金额三百万。”
    方敬修盯著那条信息,眉头微皱。
    三百万。
    这个数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够立案,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操作。
    他回:“资金来源查清了吗?”
    秦秘书很快回覆:“李书记说还在核实。陈建国那边咬定是正常货款往来,但调查组认为时间点有问题,刚好在那个副市长批了建材市场扩建项目之后。”
    时间点。
    这是调查的关键。
    如果真是货款,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间点?
    方敬修揉了揉眉心。
    他在发改委干了八年,太清楚这种案子了,往往不是事情本身有多大,而是背后的人想办多大。
    “领导,”秦秘书又发来一条,“需要我飞过去吗?”
    “不用。”方敬修回,“你留在靖京,继续跟进情况。有什么进展隨时告诉我。”
    “明白。”
    车停在陈诺家小区门口时,已经快十二点了。这是个老式小区,没有门禁,路灯昏暗,雨水在坑洼的水泥地上积起一片片水洼。
    方敬修付了钱下车,站在小区门口的雨棚下。他没撑伞,风衣的肩头很快被雨打湿了一片深色。
    他掏出手机,给陈诺发信息:“在哪?”
    几乎是秒回:“在家。修哥,您那边有消息了吗?”
    “下楼。”他只回了两个字。
    大约过了一分钟,单元门“砰”的一声被推开。陈诺穿著拖鞋就冲了出来,身上只套了件单薄的居家毛衣,头髮凌乱,眼睛红肿。
    她看见站在雨棚下的方敬修,整个人愣在原地。
    然后,她几乎是飞奔过来的,拖鞋在积水里踩出“啪嗒啪嗒”的声音,雨水打湿了她的头髮和肩膀,但她全然不顾。
    “修哥!”她扑进他怀里,声音带著哭腔,“你怎么来了……”
    方敬修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手里的行李袋差点掉在地上。他下意识抬手接住她,女孩单薄的身体在怀里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跑什么。”他低声说,语气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鞋子都湿了。”
    陈诺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在雨夜的路灯下亮得惊人:“我爸爸那边……他肯定是被人冤枉的!修哥,你信我……”
    方敬修低头看著她。
    雨水顺著她的刘海滴下来,滑过脸颊,她也不擦,就那么眼巴巴地看著他,像只落水的小猫,等著他救命。
    “我知道。”他说,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沉稳,“你爸爸不傻。”
    陈建国要是真有问题,就不会把女儿送到他身边。
    他身边的人不能有政治污点,这是常识,也是底线。
    陈建国那种老狐狸,不可能不懂。
    陈诺的眼睛更亮了:“您相信我爸爸?”
    “嗯。”方敬修鬆开她,抬手把她额前湿透的刘海拨到耳后,“所以我会救他出来的。”
    这个动作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两个人都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这就是他的魅力。
    不张扬,不承诺做不到的事,但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在铁板上的钉子,掷地有声。
    他会兜底,会托举,会在你最无助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告诉你:別怕,有我在。
    陈诺忽然觉得她是真的爱他。
    不是因为他有权有势,不是因为他能救她父亲,而是因为他身上那种天塌下来我顶著的气场,那种沉稳可靠的担当感。
    陈诺这才注意到,方敬修只穿了一件风衣,里面是单薄的衬衫。
    肩头已经被雨打湿了,发梢也掛著水珠。
    “您刚下飞机?”她问。
    “嗯。”
    “吃饭了吗?”
    “没有。”
    “找到地方住了吗?”
    方敬修看著她一连串的问题,笑了:“审我呢?”
    陈诺脸一红:“我就是……关心您。”
    “没订酒店。”方敬修实话实说,“太晚了,想著明天再说。”
    “那……”陈诺咬了咬嘴唇,“要不您先住我家?我妈妈……她吃了安眠药,已经睡了。家里有空房间。”
    方敬修挑眉看她。
    “就……就只是住!”陈诺连忙解释,“我家是四居室,,但是客房没收拾,我妈今晚情绪不好,我跟我妈一起住,你住我房间……”
    她说得语无伦次,脸越来越红。
    方敬修看著她窘迫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带路吧。”
    “啊?”
    “不是让我住你家吗?”方敬修提起行李袋,“走吧,外面冷。”
    陈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转身带路。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那个……行李给我提吧?”
    “不用。”方敬修跟在她身后,“你走前面,看路。”
    上楼的时候,陈诺走在前面,方敬修跟在后面。到三楼,陈诺掏出钥匙开门。屋里很安静,只亮著一盏夜灯,暖黄色的光线很暗。
    “小声点……”她压低声音,“妈妈在睡觉。”
    方敬修点头,放轻脚步。
    陈诺带他走到房间门口:“这间。被子和枕头今天刚换的,我去给你拿牙刷毛巾……”
    “等等。”他放下行李袋,“先说你爸爸的事。”
    陈诺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方敬修在客厅的小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陈诺乖乖走过去坐下,但不敢靠太近,只坐了沙发边缘。
    方敬修看著她紧张的样子,语气放软了些:“別怕。我既然来了,就会管到底。”
    “嗯……”陈诺点头,眼眶又红了。
    “你爸爸的事,我初步了解了一下。”方敬修说得很直接,“涉及一笔三百万的资金往来,时间点很敏感,刚好在雍州市副市长批了建材市场扩建项目之后。”
    陈诺的脸色瞬间白了:“三百万……不可能!我爸爸不会做这种事!”
    “我也觉得不会。”方敬修看著她,“所以现在的问题是,这笔钱到底是什么性质?如果是正常的货款,为什么时间点这么巧?”
    “肯定是有人陷害!”陈诺激动地说,“我爸爸在雍州做了二十年生意,得罪的人不少……”
    “冷静。”方敬修按住她的肩膀,“现在不是猜的时候。我问你,你爸爸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关於生意,关於人际关係,有没有什么反常?”
    陈诺努力回想:“他……他上个月跟我说过,有个竞爭对手想收购他的公司,他没同意。那个人好像……好像跟市里某个领导是亲戚。”
    “名字记得吗?”
    “不记得了……”陈诺摇头,“但爸爸说过,那个人姓周,是做钢材生意的。”
    方敬修点点头,掏出手机,把这个信息记了下来。
    “还有,”陈诺继续说,“爸爸前段时间在整理什么材料,说是要留一手。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
    “什么材料?”
    “我不知道。”陈诺咬著嘴唇,“他就说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万一有什么事……”
    方敬修眼神一凛。
    留一手。
    这是聪明人的做法。
    陈建国那种老狐狸,不可能不留后路。
    “你知道可能放在哪里吗?”他问。
    陈诺摇头:“爸爸从来不让我接触生意上的事。他说那些东西脏,让我乾乾净净地做自己喜欢的事。”
    方敬修看著她单纯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陈建国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女儿。 不让她接触黑暗面,不让她背负太多。
    就像……他现在在做的一样。
    “修哥,”陈诺小声问,“我爸爸会没事的,对吗?”
    方敬修看著她期待的眼神,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会尽力。”
    这不是承诺,但比承诺更实在。
    陈诺听懂了。她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没哭出声。
    方敬修看著她默默流泪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他伸出手,很轻地擦了擦她脸上的泪:“別哭了。去给我找点吃的,我饿了。”
    陈诺这才想起他还没吃饭,连忙站起来:“我给您煮麵!很快!”
    她小跑著进了厨房。
    方敬修靠在沙发上,听著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开火声、切菜声,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这一趟,来得值不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没来,他会后悔。
    ……
    吃完麵条,方敬修推开陈诺房间的门时,脚步顿了一下。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
    墙上贴著电影海报,书架上摆满了导演理论书和碟片,床头还放著个半人高的布朗熊玩偶。空气里有淡淡的梔子花香,是她常用的沐浴露味道。
    “修哥,牙刷和毛巾都是新的。”陈诺站在门口,递过来一个袋子,“热水器开好了,您洗完澡早点休息。”
    方敬修接过:“好。你也去睡吧,別怕,我在。”
    他说最后两个字时,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陈诺眼眶又红了,点点头,轻轻带上门。
    方敬修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乾净的衬衫,他习惯在行李袋里放一套备用。躺在陈诺的床上,被子上还有她身上的梔子香。他闭上眼,却没什么睡意。
    手机震动,是秦秘书发来的最新进展:“领导,查到那个姓周的了。周文强,寧波华强钢材公司老板,他堂哥是雍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周文彬。”
    方敬修眼神一冷。
    果然。
    他回:“资金往来的时间点,查清楚了吗?”
    “正在查。李书记说,明早八点他亲自去调卷宗。”
    “告诉他,我九点到纪委。”
    “明白。”
    发完信息,方敬修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半。他关掉手机,强迫自己休息。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楼道里有人晚归的脚步声,楼下有野猫的叫声,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隔壁房间有压抑的抽泣声,是陈诺母亲。
    他没起身,只是静静听著。
    这就是他要面对的现实。
    不是风花雪月,是柴米油盐,是生离死別,是一个家庭的生死存亡。